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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行   我跟母 ...

  •   我跟母亲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嗯。”她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上一部老电视剧,手里织着毛衣。她的左手已经能活动了,虽然不太灵活,但织毛衣的针能拿稳了。

      “我要去一趟外省。”

      她的手停了。毛线针悬在半空中,像是一只突然被冻住的鸟。

      “去找成昱萌。”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是两口安静的老井。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问很多问题。但她只是把毛衣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去吧。”

      “你都不问她在哪?”

      “你长大了。”她说,“有些事你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我接过卡,点了点头。她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坐回沙发上继续织毛衣。毛线针重新响起来,哒,哒,哒,像是钟表在走。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叫住了我。

      “振轩。”

      “嗯。”

      “那个姑娘,”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找了她多久了?”

      “半年。”

      她沉默了几秒。

      “去吧。”她说,“别留遗憾。”

      我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刘佩瑶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成昱萌生病了。重症肺炎。我明天去看她。”

      她隔了很久才回。

      “哪个医院?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

      “刘佩瑶。”

      “你一个人坐五个小时火车,到了那边还要找医院。你路痴,地铁都坐反过。”她打字很快,一行一行地蹦出来,“我陪你去。就当是春游。”

      “春游去医院?”

      “医院旁边也可以春游。我不进病房。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合理得像是编的。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倔强的东西,像是用石头压不住的草,从缝隙里硬钻出来。

      “随便你。”我最后打了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背着书包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拉客的司机在喊“走不走”,声音被清晨的冷空气压得很低。

      刘佩瑶来了。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丸子头,桃花发夹别在发间。她手里提着两袋早餐,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豆浆。看到我,她走过来,把豆浆递给我。

      “走吧。”她说。

      我接过豆浆,没有说话。我们进了站,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田野、村庄、电线杆,全都像是被泡在水里,模糊而遥远。

      刘佩瑶坐在我旁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她的侧脸被雨天的灰光照着,安静而柔软。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成昱萌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她的眼睛很黑。”我说,“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玉。”

      “还有呢?”

      “她的头发很长,喜欢别一枚桃花发夹。白色的,上面有粉色的花瓣,花蕊上有几颗水钻。”我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她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

      “你记得很清楚。”刘佩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嗯。”

      “那她呢。”她转过头来看我,“她也记得你吗。”

      “她说她记得。”

      “那你信吗。”

      “信。”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沙子撒窗户。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夏振轩。”她又开口了。

      “嗯。”

      “我陪你去看她。”她的声音被雨声压着,闷闷的,“但我不会一直在外面等。我看一眼就走。你要是想跟她单独待着,我就先回去。”

      “你不用去。”

      “我要去。”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雨天灰白的光线里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而固执。“我要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要知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没有说话。火车继续往前开,雨声打在车顶上,轰隆隆的,像是一个巨大的鼓在敲。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丘,又从山丘变成了城市边缘的楼房。灰色的建筑一栋一栋地掠过,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刘佩瑶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松开。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笔痕,和上次一样。她昨晚大概又熬夜写东西了,眼皮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天地之间蒙着一层灰白的纱,远处的景物在水汽里泡得发软。

      我在想成昱萌。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头发掉了很多,瘦了很多。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那么低,那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又展开的。她说她想见我。她说你别来。她说她丑得要命。她怕我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她怕我失望。她怕我看了之后就不等了。

      我在想刘佩瑶。她坐在我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均匀地睡在这个雨天里。她的发夹别在丸子头上,和成昱萌的那枚不一样。她的发夹是十五块钱买的,塑料的,花瓣线条粗糙,花蕊处没有水钻。但此刻它别在她的头发上,安静而妥帖。她很好。她好到她有理由不来,但她来了。她好到她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但她还是来了。她好到她怕我迷路,怕我坐反地铁,怕我一个人在医院门口不知道怎么办。她好到让我害怕。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雨停了,天还是灰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混着铁轨和机油的气息。我们出了站,刘佩瑶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医院的位置。

      “坐地铁三号线,转二号线,再走十分钟。”她说,“我带你。”

      我跟着她走进地铁站。她走在我前面,双肩包在她背后轻轻晃着。她的步伐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地铁里人很多,我们被人流挤散了。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腕,温热的,有力的。

      “别走丢了。”她说。

      地铁开了三站,我们下车,换乘,又坐了两站。出站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光线很薄,像是一层被水洗过的黄纸。医院在马路对面,是一栋白色的高楼,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安静而肃穆。

      刘佩瑶站在医院门口,停住了。她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进去吧。”她说。

      “你不进去了?”

      “我不进去了。”她把手从我手腕上松开,“我在这里等你。你看完她出来,告诉我她长什么样。”

      “刘佩瑶——”

      “你进去。”她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像是含着什么,但没有掉下来。“她等你很久了。我也等了很久了。但等的时间不一样。她比我先来。你先看她。”

      我看着她。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浅黄色的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丸子头上的桃花发夹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短,安静的,踏实的。

      “我进去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进医院大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看到我回头,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蝴蝶。

      我走进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白色的走廊里灯光明亮。电梯上到七楼,呼吸内科。走廊尽头是重症监护室。门关着,灯亮着。门上有玻璃窗,但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门口有一个护士站,一个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走过去。

      “你好,我找成昱萌。”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重症病房,不能探视。”

      “我是她朋友。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护士看了我几秒。她大概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她放下电话。

      “你等一下。”她说,“她表姐马上出来。”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冰凉,硬邦邦的,像是坐在一块石头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从某扇门后面传出来,规律而冷漠。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等了大概五分钟,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她穿着淡蓝色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头发盘得很紧。她的眉眼和成昱萌有几分像,那种鼻子和嘴唇的弧度是一样的。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夏振轩?”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被口罩闷住了,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昨晚咳了一夜。”她说,“医生加了药,今天早上刚睡着。现在不能进去,你等下午四点看能不能探视。”

      “她怎么样。”

      “重症肺炎。”表姐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了很多次了,“左肺几乎全白,右肺也有感染。住院快一个月了,反反复复的。前两天高烧不退,昨天忽然说想打电话。打完之后一直哭,哭累了才睡的。”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我的眼睛看着地面,白色的地砖,缝隙里有灰色的污垢。我看着那些污垢,看着看着,它们就模糊了。

      “你从哪来的?”表姐问。

      “很远。”

      “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表姐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隔离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枚发夹。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处镶着几颗细小的水钻。和成昱萌平时戴的一模一样。

      “她让我扔掉的。”表姐说,“她说太旧了。但我觉得她是怕我扔掉。你拿着吧,等她好了再还给她。”

      我接过发夹。水钻有些松了,花瓣的边缘也磨得有些毛了。但它还是那样,白色的,上面开着一朵桃花。

      “我进去看看她。”表姐说,“你在这里等着。下午四点,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进去待一会儿。”

      “好。”

      表姐转身走回重症监护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像是锁上了什么东西。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枚发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窗外透进来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地砖上,像是一面摔碎了的镜子。

      刘佩瑶还在楼下等着。

      她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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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第一次写言情小说,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各位评价。感谢你们的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