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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电话 那天晚 ...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
我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发呆。陈楷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许伟权的台灯还亮着,周健年翻了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外省,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串陌生数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像是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肋骨。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我听到一阵细微的呼吸声,带着一点杂音,像是水管里流动的水,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喂?”我又说了一遍。
呼吸声停了一瞬。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那个尾音,那个咬字的弧度,那个把我的名字念成三个单独音节的习惯——
“夏振轩。”
我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三个字捏碎在掌心里。
“是我。”她说。
成昱萌。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像是隔着几层被子在说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吃力的钝感,像是她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送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我看到的不是水花,是水被石头压下去的那一刻——沉,闷,无声地下坠。
“成昱萌。”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急促而不均匀,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拉一个漏风的风箱。
“我在医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重症肺炎。医生说要住院很久。”
我攥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许伟权从台灯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理会。
“你在哪个医院?”
“你别来。”她说。声音忽然急了一些,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是一只困兽在里面撞击笼子,撞得骨头都在响。咳了好一阵,她才喘过气来,声音更哑了。“你别来。”
“你在哪个医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干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她没有说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仪器在响,滴滴滴的,规律而冷漠。还有脚步声,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成昱萌。”我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像是要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夏振轩。”她也叫我的名字。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她叫我的名字是往上挑的,像是开玩笑,像是嗔怪。现在的她叫我的名字是往下沉的,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坠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见你。”她说。
那四个字从听筒里传来的瞬间,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我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喘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都吸不进来。
“你在哪个医院?”我问了第三遍。这次我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在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上弹出来的。
她说了地址。在省外,一座我从未去过的城市。火车大概要五六个小时。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完之后她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久,更闷。我听到她的呼吸里有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水在管子里来回晃荡。
“我明天来。”我说。
“你别来。”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泛不起涟漪。“你马上要期末考了。”
“成昱萌。”
“嗯。”
“你等我。”
她没有说话。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打在听筒上,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用鼻子蹭着什么东西。
“你瘦了吗。”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瘦了。”我说。
“我也瘦了。”她说,“瘦了好多。头发也掉了好多。医生说肺炎会掉头发。我现在丑得要命,所以叫你别来。”
我闭上眼睛。她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到她嘴唇开合的声音,干裂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能听到她胸腔里那个漏风的风箱在费力地运转。我能听到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两次,喘气的声音像是用吸管喝一杯很稠的粥。
“你一点都不丑。”我说。
“你怎么知道。你都没见过我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夏振轩,我骗了你。”
“什么。”
“那些信。”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字不是我写的。我住院了,手一直抖,写不了字。是我表姐帮我写的。我每天念给她听,她帮我抄。抄完我再改,改完再让她重写。一封信要写三四遍,我才觉得能寄出去。”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的‘成’字不挑。你的‘萌’字草字头太短。”我说,“我看了半年。第一封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泣,像是一颗水珠从叶尖滑落,砸在地面上,碎了。她的哭声闷在喉咙里,被咳嗽压着,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捂住她的嘴。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因为那些信是你寄的。”我说,“不管谁写的字,话是你说的。你在告诉我你在努力,你在告诉我你还在。这就够了。”
她哭出了声。很轻,很短,一声呜咽被咳嗽打断了,然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我听她咳着,攥着手机,手指发抖。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穿过信号,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千山万水,砸在我的胸口上。那种感觉是钝的,闷的,像是一块被泡烂的木头堵在喉咙里。
“成昱萌。”我说。
“嗯。”她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被泪水和咳嗽一起泡过的。
“你等我。”我重复了一遍。
“你来了也进不来。重症病房,不让探视。”她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你别打。”她说,“你好好上课。期末考完再来。”
“你等我。”
“夏振轩。”
“嗯。”
“你那个新同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打了个结,“是不是很好。”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刘佩瑶。
“陈楷说的。”她像是猜到了我的疑问,“我偶尔会问他你的情况。他这个人藏不住话。”
“成昱萌——”
“你别解释。”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水面上的月光。不,更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之前的那一瞬,安静地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她陪着你,挺好的。我怕的是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太久了。我怕你撑不住。”
“成昱萌。”
“你听我说完。”她喘了两口气,继续说,“我让你等我,但我不确定要等多久。肺炎,重症,住院,出院,复查,再住院。医生说要养一年。一年很长。我不能让你把一年都花在等我上面。我不能那么自私。”
“你自私?”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许伟权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陈楷的呼噜声也停了一下。“你让我每天写日记,你让我每周寄给你,你给我寄回信,你给我项链,你告诉我你会回来。你做了这些,然后你跟我说你自私?”
她不说话了。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声和咳嗽声搅在一起,像是雨水和泥浆混在一起,浑浊而沉重。
“成昱萌。”我的声音低下来。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你听着。”
“嗯。”
“我写日记,我等你,我每天早读往旁边看,我在操场上走十圈。这些不是因为你让我做我才做的。是因为我想做。我想做,你懂吗。”
她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平稳了一些,像是风箱的漏气口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那个新同桌,”我停了一下,“她很好。但她是她。你是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快要消失在空气里了。
“夏振轩,我好想你。”
我攥着手机,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裤子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没有擦。我没有出声。我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那边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也想你。”我说。
她没有说话。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我听到仪器的滴滴声还在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她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平缓了,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挂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开着免提,听着她的呼吸声在我的宿舍里回荡。许伟权关了台灯,陈楷翻了个身,周健年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传来。三种呼吸声和手机里那一道微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四重奏,但三个是暖的,一个是冷的。
我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把那道裂纹照成了一条暗淡的线。
成昱萌。她的声音还在我的耳朵里。像是被水泡过的纸,软了,破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那个字是“等”。她写了一年。我读了半年。
我闭上眼睛。手机里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几百公里外轻轻敲着一面小鼓。鼓面很薄了,快要敲破了。但还在响。
响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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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第一次写言情小说,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各位评价。感谢你们的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