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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逃 晚自习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陈楷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明天打球”。许伟权把书收进书包,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早点睡”。周健年打了个哈欠,跟在许伟权后面走了。刘佩瑶坐在我旁边,没有动。她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但页码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了,很久没翻过。
“夏振轩。”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等一下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正在收的笔袋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日光灯照着,桃花发夹安静地别在耳侧,翅膀一样的睫毛在镜子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好。”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值日生已经打扫完了,日光灯一排一排地关掉,只剩下靠窗那一排还亮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刘佩瑶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去操场走走?”她说。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瞳孔里,深棕色的,像是秋天落叶泡在水里的颜色。
“走不走?”她问。
“走。”
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跑道照得发白,远处的看台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像一只蹲伏的巨兽。五月的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息,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风是暖的,晚上的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我们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谁都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塑胶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在看台旁边停下来。
“夏振轩。”她叫我。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我喜欢你。”
空气停了一瞬。真的停了一瞬。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远处的蛙鸣也断了。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敲一面鼓。那面鼓很旧了,鼓面松了,敲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疲倦的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到自己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能是你第一次在桃花林里喊成昱萌的名字的时候。你喊得那么用力,拼命地追,拼命地跑。我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如果有一天有人这样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后来你成了我的同桌。你教我数学的时候很耐心,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你帮我改作文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标点都看得仔细。你集训的时候每天给我发消息,虽然只是几行字,但我知道你在那边很累。你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你,看到你从出站口走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那一刻我就想,完了。”
她抬起头看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一直没有落下来。
“夏振轩。”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把脚钉在了跑道上。风又起了,从南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桃花发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不是成昱萌那枚定制的水钻发夹,只是一个十五块钱的塑料发夹,但此刻它比什么都亮。
我想起成昱萌。她说过“你要等我”,说过“项链是真的”,说过“我会回来给你做百香果奶茶”。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很轻,很淡,像是隔了一层水。
可是眼前这个人在等我的回答。她就站在那里,一步之外,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有光。她很好。她真的很好。她好到她帮我看作文的时候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好到她在我集训时每天等我发消息,好到她去车站接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杯百香果奶茶。她什么都好,可是——
“刘佩瑶。”我开口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往上挤。
“嗯。”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忽然打断了我。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怕我说出什么她不想听的话,“你听我说完。”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润肤露的气味,干净而日常。和成昱萌不一样。成昱萌身上永远带着桃花的香气,那种清甜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她的人一样,飘在天上,抓不住。
“我知道成昱萌。”她说,“我知道她在你心里有多重。你每天早读往旁边看,你在桃花林里追那个背影,你口袋里那条项链。我都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是她不在这里。她走了。她把你删了,不给你地址,不给你回信。她在等?等什么?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永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不打算回来了?”
“她说她会回来。”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刘佩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像她的尖锐,“她走的时候连地址都没留,回信都是别人代笔的。夏振轩,你比谁都清楚那字迹不对劲。你在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我,带着一种倔强和委屈,像是一把被折弯了又倔强地弹回来的尺子。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因为……”
我说不出来。因为什么?因为那条项链上的“成夏”?因为她在雨夜里给我留的那封信?“项链是真的。我也是。”因为这些是真的。因为我在那些字里看到了她,摸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因为就算字迹是别人的,那件事是真的。因为我答应过她。
“刘佩瑶。”我又开口了。这一次,我努力把话往喉咙外面推,“我不能……”
“别。”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微微陷进我的皮肤里。她的手指很烫,烫得像是把五月的阳光都攥在了掌心里。我的手是凉的,被她这么一抓,冷热交叠,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和一块炭放在了一起。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要求你现在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你早上来的时候我在,你晚自习走的时候我也在。你教我做题、你陪我看作文、你给我发集训的消息,这些我都收着。我不要求你忘掉她,我只要求你别推开我。”
她说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松开,又像是要攥得更紧。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里面映着我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拒绝她。你是成昱萌的。你答应过等她。另一个说:你看她多好。她就在这里,离你半步。她会做奶茶,会写作文,会去车站接你。她记得你喜欢百香果。成昱萌连地址都没留给你。
我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很慢。像是从一团粘稠的糖浆里拔出一根手指。她握着我的手收紧了,又松开了。最后一刻,她的指尖在我手腕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凉的,像是一滴雨落在皮肤上,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湿。
“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对不起。”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她的瞳孔,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了。“你走吧。”
“刘佩瑶——”
“你走吧。”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但声音很稳,“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站在那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腿很重,像是灌了铅。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刘佩瑶。”
“走。”
我走了。
走出操场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回头看到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可是我又犯了什么错呢。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我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回信的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楷已经睡了。许伟权在台灯下看书,看到我进来,推了推眼镜,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我爬上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成昱萌的脸浮上来。她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把百香果奶茶推到我面前,说“甜吗”。她站在厨房里,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地响,说“你松不松手”。她蹲在沙发旁边,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说“就是因为太需要了,我才害怕”。
然后刘佩瑶的脸也浮上来。她把那朵桃花递给我,说“你拿着去集训,说不定能考得更好”。她去车站接我的时候举着一杯百香果奶茶,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她在操场上握着我的手,手指很烫,说“我只要求你别推开我”。
两张脸叠在一起。成昱萌的眼睛是焦黑色的,很深,像是望不到底的潭水。刘佩瑶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是秋天落叶泡在水里。她们都很优秀。她们都很重要。
我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成夏”两个字刻在银色的爱心上,笔画深深浅浅的。我攥着它,攥得很紧。
“成昱萌。”我对着黑暗说。
“你在哪。”
没有回答。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上面,像是一条细细的银河。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刘佩瑶的手。她握着我的手腕时的温度。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刮过的触感。凉凉的,烫烫的,交替着涌上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成昱萌残留的气息,桃花香,淡得快要消失了。我在那些快要消散的气息里,想找一点确定的东西。但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我逃了。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操场上那个背影大概还在。
我怕忘记她。这比什么都可怕。
我想起成昱萌。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说“小结巴”。想起她在食堂里用筷子点我的碗,说“辣椒吃多了长痘痘”。想起她在医务室门口说“你刚才一直没走”,耳尖红红的。想起她拉上窗帘,凑近我,说“做吗”。
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刻着“成夏”两个字。这是承诺,这是约定。我答应了等她。
但是刘佩瑶。
她站在月光下面,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她拉住我的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她很好。她优秀、认真、努力。她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她在车站递给我百香果奶茶,在集训前塞给我一朵桃花,在全国赛前给了我一颗薄荷糖。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要回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旁边,像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人。
我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比“我喜欢她”更让我害怕。我怕明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旁边的座位空了。我怕她再也不发作文给我看了,再也不在食堂里和我讨论题目了,再也不在校门口等我了。我怕她从我生命里消失,就像成昱萌那样。
那种失去的感觉,我尝过一次。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可是夏振轩,你怎么可以这么贪心。你想要成昱萌回来,又不想让刘佩瑶走。你想守住一个承诺,又舍不得一份陪伴。你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条路都想要,但两条路都走不了。
我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爱心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成夏。成昱萌的成,夏振轩的夏。她把两个人的姓放在一起,简单,安静。她说“项链是真的。我也是”。
我松开手。项链落回胸口,凉凉的。
成昱萌走的那天,操场上下了雨。我走了十圈,走到腿发软,走到分不清雨水和别的什么。那天我对自己说,我等你。我说了很多遍。每一天的日记里,我都写了“等你”。
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一闭上眼,就看到刘佩瑶站在月光下面,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夹泛着光,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有洗衣粉的味道,有这间宿舍里所有的味道。但没有桃花香。成昱萌的桃花香已经淡了,淡到快闻不到了。就像她的人一样,越走越远。
刘佩瑶的发夹是十五块钱买的。没有定制的名字,没有妈妈的好运,没有桃花的故事。它只是一个发夹。但她戴着它站在操场上,对我说“我喜欢你”,那个瞬间,它比任何定制的发夹都重。
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不行。夏振轩,你怎么可以这么花心。
明明那晚,在成昱萌的房间里,拉上窗帘,关上门,她褪去裙子的时候,我把一切都给了她。她说“从第一次亲你的时候就确定了”,她说“我等你”。那些话还在耳边,还是热的。
可是刘佩瑶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指攥着我,攥得那么紧。她说“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的,沉沉的,咽不下去。
我害怕。我怕拒绝她之后,她再也不理我了。我怕明天走进教室,旁边的座位又空了。我怕失去她。那种恐惧比我承认“我好像喜欢她”更真实、更具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天花板上那条银线,慢慢滑到墙壁上,又从墙壁上滑到地板上。我翻了无数次身,被子被我蹬到床尾,又拉回来,又蹬开。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到成昱萌的对话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在。我打了一行字:“成昱萌,有人喜欢我。”
停了一下,又打:“我好像也喜欢她。”
然后我全部删掉,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刘佩瑶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片蓝天,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我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然后删掉。
又打:“对不起。”
然后删掉。
又打:“我明天找你。”
然后删掉。
最后我锁了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就暗了。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陈楷的呼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我没有想成昱萌,也没有想刘佩瑶。我只是想着明天。明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该怎么面对她。她会不会来上课?她会不会换座位?她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找不到头。
早上我是被陈楷叫起来的。
他从上铺探下头来,用枕头砸了一下我的脑袋。“老夏,起床了。”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陈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坐起来,头很沉,像是灌了铅。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三四点。脑子里全是操场上的月光、刘佩瑶的手、她那句“你走吧”。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意识才像一块被泡烂的纸板一样慢慢沉下去。但睡得很浅,做了很多碎片一样的梦,每个梦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黑眼圈很重,眼白上爬着几条血丝,嘴唇发干,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五月的阳光迎面扑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种温热潮湿的气味,混着榕树叶子和泥土的气息。昨晚好像下过雨,地面的水还没干透,反着亮晶晶的光。
走到食堂门口,刘佩瑶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桃花发夹别在耳侧。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安静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我走过来,她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把袋子递过来。
“你没吃早饭。”她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没有接。
“刘佩瑶——”
“拿着。”她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昨晚的事今天不提。你总要吃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大概也没睡好。但她站在这里的姿态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
我接过袋子。包子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着我的手心。她看到我接了,转身往教室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也不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发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第一节课是数学。姚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应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石头,一个劲儿地往下掉。黑板上那些符号在晃,晃着晃着就模糊了。我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快要碰到桌面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我的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猛地惊醒,坐直了。刘佩瑶没有看我,还在低头做笔记。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侧脸被窗户照进来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静。刚才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但我醒了。
第二节是英语。Jandy让我们做听力练习。我戴上耳机,听着录音里的对话,一个单词也进不了脑子。那些英语像是水从耳边流过,冷冰冰的,抓不住。我的头又开始往下掉。这次快要磕到桌面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的额头,轻轻把我推回去。
我睁开眼。刘佩瑶依然没有看我,但她的左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我的额头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我坐直了,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第三节课是语文。苏老师讲白描手法,声音温柔而缓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像是给整个教室盖了一层薄被子。我的头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我撑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撑住。
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是半节课。醒来的时候,世界是模糊的,像是从水底往上看。我先看到的是桌面上的纹路,那些木头的纹理在眼前慢慢清晰。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脸下面有东西。不是冰凉的桌面,是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的东西。有规律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脸下面呼吸。
我抬起头。
刘佩瑶的手臂。她的左臂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上,垫在我的脸下面。她的袖子被我的脸压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手臂上有一小块湿痕,是我的口水。她的右手还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醒了?”
“你——”
“你枕着我手睡的。”她的语气很平,“手麻了。”
我赶紧坐直。她的左臂缓缓地从桌面上收回去,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恢复知觉。她甩了甩手腕,然后从桌洞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嘴角。”她说。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有一小片湿痕,透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她看着我擦完,然后把自己的左臂收回来,继续低头写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座位,刘佩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是她的米粉,一碗是给我的糖水。糖水是红豆沙的,深红色的汤里沉着几颗软烂的红豆,表面飘着几缕桂花的碎末,热腾腾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不喝糖水。”我把餐盘放下。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碗里了。”她把糖水的碗推到我面前,“红豆安神,喝了中午能睡好。”
“刘佩瑶——”
“你昨晚没睡好。”她打断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水,递到我嘴边,“喝。”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一百遍的事。勺子悬在我面前,红豆沙的甜香钻进我的鼻腔。她的眼睛看着我,深棕色的,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我张开嘴,她喂了我一口。糖水是温的,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桂花的碎末在舌尖上炸开一点点清香。她又舀了一勺,喂了第二口。然后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自己低头吃米粉。
“今天早上的数学课,姚老师讲了导数的应用。”她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很随意,“他问了一个问题,没人回答。后来他自己讲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回答?”
“你睡得那么沉,叫你起来你会恨我。”她把一块肉夹到我的碗里,“不过你上次月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少听一节课也不影响。”
她又说了一些学校的趣事。说周健年今天早读背古诗又背错了,把“醉卧沙场君莫笑”背成了“醉卧食堂君莫笑”,被苏老师瞪了一眼。说陈楷在走廊上追许伟权,撞到了隔壁班的班主任,被训了三分钟。说三楼的女厕所堵了,课间女生排了长队。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糖水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暖暖的,黏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嘴里融化。她的声音像是一条小河,不急不缓地流着,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冲走。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吃米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桃花发夹别在发间,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意识到,她在喂我糖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成昱萌的脸没有浮上来,操场上月光里的那个背影没有浮上来。我只是在喝糖水。只是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
那种感觉很可怕。
午睡之后,精神确实好多了。糖水和红豆大概真的有用,我趴桌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脑子清朗了不少。刘佩瑶坐在旁边,还在写东西,看到我醒了,嘴角弯了一下。
“好点了?”
“嗯。”
下午体育课。陈老师在教排球,让我们自由分组练习垫球。我和许伟权对垫了一会儿,刘佩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乒乓球拍。
“教我发旋球。”她说。
“现在?”
“嗯。下节体育课要考乒乓球,我还不会发。”她把球拍塞到我手里,“你上次说你乒乓球很厉害。”
我接过球拍。操场旁边有一排水泥球台,我们走过去。刘佩瑶站在对面,我示范了一遍发旋球的动作——抛球、转腰、手腕发力。她试了几次,球要么不过网,要么飞得老远。
“你手腕太硬了。”我走到她旁边,“放松一点。”
我站在她身后,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想帮她调整角度。她忽然往后一靠,整个人贴进我怀里。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头顶碰到我的下巴。她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苹果味的,和成昱萌的桃花香完全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松开手,退了一步。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稳。她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然后又扭过头来看我,嘴角弯着。
“你教得不好。”她说。
“是你学得不好。”
“那再教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站到她旁边,但没有贴上去。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用手势比划动作。她跟着比划了几次,终于发出了一个像样的旋球。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个角度,我没接住。
“好球。”我说。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明亮而直接。
晚自习。我把数学卷子写完,翻开语文课本。刘佩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苏老师让写一篇白描作文。”我说,“不知道怎么写。”
“白描就是不用修辞,不抒情,只写看到的东西。”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我教你。”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段:“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条,一根一根地削。削完一根,放在脚边,再拿一根。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叫白描?”我问。
“嗯。不说‘老人孤独’,不说‘岁月沧桑’,只说‘削竹条’‘太阳把影子拉长’。”她看着我,“你自己试试。”
我想了想,写了一段:“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下了。”
“太干了。”她摇头,“像说明书。”
“你说不抒情的。”
“白描不是没有情感,是把情感藏在动作和细节里。”她拿过我的笔,在我的句子后面加了一句,“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跑道尽头的树。”
我看了几遍,点了点头。
“我写得也就中规中矩。”她把笔还给我,“没那些白描大佬好。”
“够我学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像是含着一层水光。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作业。
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回宿舍的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走在我的左边,书包带松松地挎在肩上。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夹上,那朵十五块钱的桃花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她没有回头,身体前倾,摇摇晃晃,没喝酒,却醉得不省人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回到宿舍。陈楷已经睡了,许伟权在台灯下看书。我爬上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我将手探至颈间,指尖触到那条项链。银质爱心上镌刻着“成夏”二字,笔画深浅交错。
整整一日,刘佩瑶喂我糖水、让我枕着她的手臂入眠,以及她从身后将我拥入怀中的瞬间,成昱萌的面容始终未曾浮现。一次都未曾有过。
我紧攥项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成昱萌。”
我在黑暗中轻唤她的名字,声音被月色悄然吞没。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依旧悬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我。
“成昱萌,成昱萌,成昱萌……”
我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将被子紧紧裹住,回忆着我们之间的,那杯百香果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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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第一次写言情小说,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各位评价。感谢你们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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