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二名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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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全国赛。
出发那天是周五早上。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书包里装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姚老师给我的三本习题集、以及夹在笔记本里那朵已经干透的桃花。花瓣比刚摘的时候暗了一些，边缘脆得像纸，但粉色的纹路还在。我把它夹好，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刘佩瑶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短袖，头发散着，别着那枚白色桃花发夹。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路上吃。”她把袋子递给我，“车程两个半小时，到那边正好是中午，但你可能顾不上吃。”
“谢谢。”
“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颗糖。薄荷味的，绿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考试的时候紧张就吃。”她说，“我妈说薄荷能让人清醒。”
我把糖放进口袋里。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校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陈楷和许伟权站在旁边，周健年也来了，这次没睡过头。四个人围成一圈，像是送一个要去远征的战士。
“老夏，别给我们丢脸。”陈楷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好考。”许伟权推了推眼镜。
“考完回来打球。”周健年说。
“嗯。”
公交车到了。我拎起书包往车门走，走出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佩瑶跑上来，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校门口挥手，而是跟着我走到了车门前。
公交车司机看了我们一眼，按了一下喇叭。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是深棕色的，不是焦黑色的，但这双眼睛此刻很亮，亮得像是把六月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夏振轩。”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很软，掌心有微微的汗意，温热而潮湿。她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来不及了。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笔痕，大概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些我读得懂，有些读不懂。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公交车的门已经开了，司机又按了一下喇叭。
她松开了手。
很慢地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的掌心里抽出去，指尖最后离开的时候，在我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像是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句号。
“去吧。”她说。
我转身上了车。刷完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站牌下面，手垂在身侧，头发被风吹起来，桃花发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目送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薄荷糖。包装纸被我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我捏了捏，糖纸已经皱了。我还没有拆开。
全国赛在省城的大学里举行，为期两天。第一天是笔试，四道大题，每道题七分，总分二十八分。第二天是面试，面对五位评委，现场解题，现场打分。
笔试的题目比我想象中难得多。第一道几何题还好，第二道数论就卡住了，我用了四十分钟才找到突破口。第三道组合题更偏，我写了半页草稿纸才勉强搭出框架。第四道压轴题是一道不等式，我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得出了一个答案，但不确定是否完全正确。
交卷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旁边有几个选手在讨论第三题的解法，我听到有人说“用抽屉原理可以秒解”，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用的不是抽屉原理，我的方法更笨，绕了很大一圈。
第二天的面试，我抽到的是第一场。五个评委坐在长桌后面，表情都很平静。题目是现场给的，一道函数方程，需要在黑板上完整推导。我站到黑板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前几步还算顺利，到了中间部分，我卡住了。有一个代换，我试了两次都不对。评委们安静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我站在黑板前，手心里的粉笔被汗水浸湿了。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姚老师说的“过程要严谨”，许伟权说的“你行的”，陈楷说的“别丢脸”，还有刘佩瑶塞给我的那颗薄荷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冲上鼻腔，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这次我换了一个角度，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代换做出来了，后面的步骤水到渠成。
放下粉笔的时候，五个评委里有一个点了点头。
成绩是当天晚上公布的。第一名是北京队的选手，总分二十六分。第二名是我，二十四分。第三名是上海队的选手，二十三分。
姚老师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他推门进来，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在抖。
“第二名。”他说。
我看着他。
“你拿了第二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全国赛第二名。”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粉笔的白色痕迹，怎么搓都搓不干净。第二名。二十四分。离第一名差了两分。那道不等式，如果我没绕那个弯，如果我在笔试的时候就想到了抽屉原理，如果口试的时候我没有卡那一下，也许就是第一了。
“不甘心？”姚老师在我旁边坐下来。
“有一点。”
“不甘心就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甘心才会下次拿第一。”
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次考了二十四分。去年我们学校最好的选手考了十八分。你比人家高了六分。”他说，“这六分是你自己挣来的。别小看它。”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开夹着桃花的那一页。花瓣已经彻底干了，薄得像纸，颜色从粉色褪成了淡黄，但纹路还在，脉络还清清楚楚。
我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拿着一个影子。
然后我拿出手机。成昱萌的头像还是那枝沾着露水的桃花，消息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我打了一行字：“全国赛第二名。”
这一次，我没有删掉，也没有发出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刘佩瑶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第二名。”
她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恭喜！”
然后又是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我去车站接你。”
“好。”
我把手机放下，把干桃花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回书包。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宿舍里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薄荷糖的凉意还留在舌尖上。二十四分。第二名。离第一差了两分。
不甘心。但姚老师说得对，不甘心才会拿第一。
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我还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