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刘佩瑶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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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花林回来的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宿舍里做了一天的题，把省队集训的预习材料过了一遍。傍晚的时候，陈楷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往我桌上一放。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她说你最近用脑多，多吃点。”
“替我谢谢阿姨。”
他摆摆手，坐到自己的床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老夏，昨天在球场碰到的那个刘佩瑶，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她也是二班的。”
“二班的？”陈楷皱起眉头想了想，“我怎么没印象？”
“你连自己班的人都认不全。”许伟权从旁边插了一句。
“谁说的。”陈楷不服气，“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坐在靠门那组，第四排。”我忽然说。
陈楷和许伟权同时看了我一眼。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怎么会记得她的座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进到我脑子里的。也许是在桃花林里看到那个发夹的时候，也许是昨天在球场边她说“我认识成昱萌”的时候。她的座位就那么浮上来了，像是早就储存在那里，只是从来没用过。
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靠门那组第四排的位置。刘佩瑶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马尾，披在肩上，别着那枚白色的桃花发夹。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瞬。她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翻开数学课本。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我已经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往那边看一眼。习惯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已经空了两个多月，身体却还记得。
第一节课是数学。姚老师讲了一道关于三角函数的题，不难，但我听得有些走神。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点了我的名字，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以为又是省队集训的事，结果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放在我面前。
“全国赛的正式报名表。填好之后交给我。”
我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要填基本信息、竞赛经历、获奖情况。在“获奖情况”那一栏，我填了省一等奖、第一名。在“竞赛经历”那一栏，我停了笔。
我想了想，写下：“省队集训一个月，期间母亲发生车祸，坚持完成集训并参加选拔。”
姚老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表格收过去，放进了文件夹里。
“四月省队集训，六月全国赛。”他说，“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别的事，先放一放。”
我知道他说的“别的事”是什么。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很空了。下一节是英语课，大家大概都去了语音教室。我往楼下走，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刘佩瑶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看什么。
她大概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
“你还不去上英语课？”我问。
“一起吧。”
我们一起往语音教室走。楼梯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级台阶。她的头发在背后轻轻晃着，发夹上的桃花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夏振轩。”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昨天在球场的时候，一直在看我这个发夹。”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它很便宜。”她又说了一遍，“真的。就在学校门口那个文具店买的，十五块钱。我买的时候觉得好看，没想那么多。”
“你不用解释。”
“我知道。”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但我想让你知道。成昱萌的发夹和我的不一样。她的是定制的，我的是买的。她的花蕊有水钻，我的是塑料。”
我停下脚步。她还在往下走，走了两步之后也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昨天喊她名字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你喊得很用力。但你没有追到我。”
“因为你不是她。”
“对。”她点了点头，“我不是她。所以你不用一直看我的发夹。它只是一个发夹。”
说完她转身继续下楼了。我跟在后面，没有再说什么。走到语音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推门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许伟权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我摇了摇头。
那节英语课，Jandy让我们做听力练习。我戴上耳机，听着录音里叽里呱啦的英语，一个字也没进脑子。我的余光一直飘向靠门那组第四排的位置。刘佩瑶正低头写着什么，发夹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别在她的头发上。
十五块钱。学校门口文具店。她只是觉得好看。
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耳机线。耳机线是黑色的，绕了一个圈，打了一个结。
下课之后，我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挤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买什么？”
“发夹。”
“那边。”她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货架，“都是。”
我走到货架前。发夹很多，五颜六色的，摆满了一排。有塑料的，有金属的，有蝴蝶结的，有星星的。我找了一圈，在最底层找到了桃花形状的。白色的底，上面纹着一朵粉色的桃花，花瓣的纹路和成昱萌那枚很像，但细节差了很多。花瓣的线条粗一些，花蕊处没有水钻，只是一个白色的塑料凸起。标价签上写着：十五元。
我拿了一个，去柜台付了钱。老板娘把发夹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给我。我接过来，走出文具店，站在门口的风铃下面。
我拆开纸袋，把发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阳光照在上面，白色的塑料泛着一层廉价的光泽。花瓣的线条不够精致，桃花的位置也偏了一些。我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刻。
成昱萌的发夹是定制的。她妈妈买的，说是桃花代表好运。那枚发夹上有水钻，有细节，有来处，有故事。而这枚发夹只是一个发夹，十五块钱，任何人走进文具店都能买到。
我攥着发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纸袋里，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拿起笔，停了一会儿，写下今天的日期。
“成昱萌，我今天买了一枚发夹。和你的很像。十五块钱。我把它放在抽屉里了，和你的信放在一起。”
停了一下，又写。
“刘佩瑶说她的发夹只是好看。我知道。你的发夹不只是好看。”
我把笔放下，拉开抽屉，把那枚发夹放进一个旧信封里，和成昱萌的信放在一起。然后我把抽屉合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爱心贴着皮肤，被我攥在手心里。
窗台上的桃花开了大半，粉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我合上本子，去洗了澡，爬上床。陈楷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许伟权还在台灯下看书。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