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桃花林 省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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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数学竞赛的结果是周三下午出来的。
姚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座位上做一道几何题。他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忧。我放下笔跟他走，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地板发白。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第一名。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学校、考号、分数。
“省一等奖，第一名。”姚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省队选拔也过了。”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很薄，透过纸背能隐约看到下一页的字。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绿得亮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你最近状态很紧。”姚老师开口了，“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也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你能考出这个成绩，说明你扛住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四月省队集训，六月全国赛。”他说，“好好准备。”
“谢谢姚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去了操场。我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到成昱萌的微信。她的头像还在，那枝沾着露水的桃花。我打了一行字：“我拿了一等奖。”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操场上，陈楷正在打篮球，远远地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叫我下去。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室走。
当天晚上，陈楷在宿舍里宣布了他的计划。
“老夏拿了第一，必须庆祝。”他站在宿舍中间，手一挥，“周六去市中心那片桃花林，看完花顺便去旁边的球场打球。”
“桃花林？”周健年从上铺探下头来。
“就是人民公园旁边那片，种了几百棵桃树，这个季节全开了。”陈楷显然已经查过了，“老夏整天闷在学校里，出去透透气。”
许伟权从英语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周六上午我有英语角。”
“下午。”陈楷说，“上午你英语角，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坐地铁去。”
“行。”许伟权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周六下午两点，我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在那里等我了。陈楷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要去度假。周健年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着水和零食。许伟权还是那件白T恤，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说是带了羽毛球拍，万一想打羽毛球。
“走吧。”陈楷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和冬天的风完全不一样。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草坪泛着嫩绿色，有人在放风筝，线拉得很长，风筝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小得像一粒沙。
坐了三站地铁，在人民公园站下车。出站的时候，一阵风从南边吹来，裹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闻到了吗？”周健年深吸了一口气。
我闻到了。那股香味太熟悉了，清甜而不浓烈，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桃花被揉碎在风里。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桃花林在人民公园的西北角，沿着一条小河种了整整两排。三月中旬正是盛花期，远远看去，粉色的云团压在枝头，像是把半边天都染了色。走近了，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粉色光斑。
人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树下铺了野餐垫，有小孩在追逐嬉闹，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
陈楷走在前面，掏出手机对着桃花拍了几张，然后又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嘴里念叨着“发朋友圈”。周健年蹲在地上捡花瓣，说要带回去夹在书里。许伟权站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仰头看着，推了推眼镜。
我走在最后面。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捏起一片花瓣，薄薄的，软软的，粉色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成昱萌的发夹上也有一朵桃花，花瓣是淡淡的粉色，花蕊处镶着几颗细小的水钻。和这片花瓣一样的颜色。
我把花瓣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然后我看到了。
前面一棵桃树下，站着一个女生。她背对着我，正在仰头看花。头发是黑色的，扎着低马尾，发间别着一枚发夹。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花瓣是淡淡的粉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和成昱萌的发夹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腿先于脑子动了，迈开步子往前走。三步，四步，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夹上的桃花也跟着晃。她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熟悉。
“成昱萌。”
我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旁边有人转头看我，但她没有。她还在看花，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很像，耳朵的形状也很像。
我跑了起来。
“成昱萌！”
我穿过人群，绕过一棵桃树，又绕过一棵。花瓣被我带起的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身后。她就在前面，不远，十几步的距离。但无论我怎么跑，那段距离好像永远都差那么一点。
“成昱萌！”
我跑到那棵桃树下，手按在树干上，喘着气。她就在我面前了，我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来。
黑头发，低马尾，白色的桃花发夹。一样的发夹。
但脸不是她。
眼睛不是焦黑色的，是深棕色的。鼻梁没有成昱萌那么挺，嘴唇比成昱萌薄一些。个子也比成昱萌高一点，肩膀更宽。
“你……”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收回手，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认错人了。”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站在桃树下，手心里攥着那片花瓣，攥得很紧。
陈楷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老夏，你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喊谁？”
“没谁。”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走远的背影，没有再问。
“走吧，打球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跟着他走，但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桃花发夹在远处闪了一下，然后被花树遮住了。
球场在公园的另一头，是一片露天的水泥场地。陈楷和周健年一队，我和许伟权一队。我打得很凶，突破、投篮、抢篮板，每一个球都用尽全力。陈楷被我撞了好几次，龇牙咧嘴地喊“你轻点”。许伟权在旁边默默跑位，给我传球，偶尔推一推眼镜，说一句“好球”。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我的体力跟不上了。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一个女生从球场旁边经过，停了下来。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别着一枚白色的桃花发夹。
我看着她。
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这一次，她主动开口了。
“你是夏振轩？”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实验高中二班的。”她说，“我也是二班的。刘佩瑶。”
我看着她。刘佩瑶。实验高中二班。她和我同班了一个学期，我居然不记得她。
“你刚才在桃花林里喊的是成昱萌吧？”她问。
我没有说话。
“成昱萌以前也是二班的。”她把水杯拧上，“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坐在我前面两排。”
我站起来。
“你知道她去哪了？”
“不知道。”刘佩瑶摇了摇头，“她走的时候谁都没说。但是她的座位空了之后，我看到你每天早读都往旁边看。看了很久。”
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发夹吹得晃了一下。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和成昱萌的一模一样。
“这个发夹，”我盯着它，“你哪来的？”
“我买的。”她说，“很便宜。”
我站在球场边，风从桃花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清甜的香气。陈楷在场上喊我：“老夏，还打不打？”
“来。”我说。
我转过身，走回球场。经过刘佩瑶身边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戴这个发夹，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我跑进球场，接过陈楷的传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穿过篮筐，落在地上。
“好球！”周健年喊。
我落地，看着球弹了几下，滚到场边。刘佩瑶站在场外，正看着我。她的发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
我捡起球，扔回给陈楷。
“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