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生日火锅 三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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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我的生日快到了。
我自己差点忘了。省队选拔的结果还没出，我每天泡在竞赛题里，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是周健年先提起的。那天在食堂吃饭，他忽然放下筷子，一脸正经地看着我。
“老夏，你生日是不是下周六？”
我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好像是。我点了点头。
“那得好好搞一下。”周健年说。
“搞什么？”陈楷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
“火锅。”周健年压低声音，“在宿舍搞。”
“宿舍不让用电器。”许伟权推了推眼镜。
“宿管李姨查得不严，晚上熄灯之后偷偷搞，没人知道。”周健年显然已经盘算过了，“我锅都借好了，电磁炉，小锅，够三四个人用。”
“你什么时候借的？”我问。
“上周。”他嘿嘿一笑，“早就计划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自从成昱萌走后，周健年是变化最大的一个。以前他大大咧咧的，说话不过脑子，现在反而细心了很多。他知道我最近状态不好，但他不像陈楷那样直接拽我去打球，也不像许伟权那样用错题本默默帮我。他用的是他自己的方式，悄没声地安排一点热闹，让我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六下午，他们仨分头行动。陈楷去超市买火锅底料和肉丸，许伟权去菜市场买青菜和豆腐，周健年负责饮料和碗筷。我在宿舍里坐着，看他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像在搞什么秘密行动。
“你坐着就行。”陈楷把一袋东西塞到柜子里，“寿星不用干活。”
“我帮你们。”
“不用。”周健年从门外探头进来，“你把桌子腾出来就行。”
我把书桌上的课本和习题集收进柜子里，腾出一块空地。许伟权把电磁炉放上去，锅架好，插头接到墙上的插座。周健年把食材一袋一袋码在旁边的椅子上，肉丸、金针菇、豆腐、白菜、粉丝、方便面，摆得满满当当。
“底料呢？”陈楷问。
“在袋子里。”周健年翻了翻，“麻辣的，老夏能吃辣吧？”
“能。”我说。
“那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周健年看了看手机，说：“熄灯十一点，李姨一般十点半查完最后一轮。我们等十一点以后再搞。”
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等着。
那段时间过得特别慢。我靠在床头翻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往回看。从第一页的“成夏，挺好听的”，到最后一页的“今天走了五圈”。中间写了多少字，我没数过，但每一页都是成昱萌走之后的日子。翻着翻着，眼睛有些发酸，我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下面。
十一点，宿舍楼的灯准时灭了。楼道里最后几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楼安静下来。黑暗中，我听到陈楷从上铺翻了个身。
“李姨应该走了。”他压低声音。
“等五分钟。”周健年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保险一点。”
五分钟之后，周健年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用手捂着光，照到桌子上。许伟权把电磁炉打开，调到最小档，把锅放上去。周健年从袋子里拿出火锅底料，撕开，挤进锅里。红色的底料在锅里慢慢化开，一股麻辣的香气弥漫开来。
“水。”许伟权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周健年往锅里倒了水，盖上锅盖。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蹲在地上，等水烧开。手电筒的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好了没？”陈楷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
“快了。”周健年拿筷子戳了戳，“再等两分钟。”
水开了。周健年先下了肉丸和豆腐，又放了金针菇和白菜。香味越来越浓，整个宿舍都是火锅的味道。我们四个人拿着碗，蹲在桌边，一人一双筷子，等着锅里的东西熟。
“肉丸浮起来了。”许伟权观察得很仔细。
“可以吃了。”周健年率先夹了一个肉丸，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好吃！”
陈楷也夹了一个，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我夹了一块豆腐，蘸了点周健年调的酱料，送进嘴里。麻辣的汤汁从豆腐里渗出来，烫得舌尖发麻，但很过瘾。
“许伟权，你别光看着，吃啊。”陈楷推了推许伟权。
许伟权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慢慢嚼着，推了推眼镜：“辣。”
“辣就对了。”周健年又下了一包方便面。
我们蹲在地上，围着一个小小的电磁炉，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抢着吃。陈楷把最后一片白菜夹走了，被周健年瞪了一眼。许伟权不声不响地吃掉了半盘豆腐，被我们集体控诉。方便面煮得刚好，筋道入味，四个人分了一包，吃完之后又下了一包。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健年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个纸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绑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什么来的？”陈楷嘴里塞着肉丸问。
“蛋糕。”周健年把盒子放到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均匀，上面用粉色的奶油写着五个字——“夏振轩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写的，不是机器印的。
“你写的？”我盯着那几个字。
“嗯。”周健年挠了挠头，“我提前去蛋糕店，让他们教我写的。写了三个才写成这样。”
陈楷凑过来看：“丑是丑了点，但是心意到了。”
“你闭嘴。”周健年推了他一把。
许伟权从袋子里翻出几根细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着。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关灯。”周健年说。
陈楷把手机手电筒关了。宿舍里只剩下蛋糕上的几根蜡烛，火苗轻轻摇晃着，把奶油上的“夏振轩生日快乐”几个字照得温暖而模糊。
“唱生日歌。”周健年起了个头。
“祝你生日快乐……”他唱了一句，我们跟着。
就在我们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进来。
我们四个同时僵住了。周健年的筷子掉在地上，陈楷的嘴张着，许伟权的手停在空中，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豆腐。
门口站着的是李姨。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手电筒，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我们四个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谁也没动。
完了。
周健年的电磁炉，桌上的锅，满地的食材袋子，还有那个写着“夏振轩生日快乐”的蛋糕。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姨站在门口，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那十秒比十个小时还长。
然后她把手电筒关掉了。
宿舍重新回到蜡烛的光里。李姨走进来，轻轻把门带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她压低了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隔壁听到：“生日快乐。”
我们四个愣愣地看着她。
“麻辣的？”她看了一眼锅里的红汤。
周健年点了点头。
“下次用清汤的，麻辣的味太冲，整层楼都能闻到。”她说，嘴角弯了一下，“赶紧吃，吃完收拾干净，别弄一地油。十二点半之前睡觉。”
然后她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陈楷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健年跟着笑，许伟权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姨牛逼。”陈楷压低声音感叹。
“赶紧唱完。”周健年重新起头，“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次我们唱得很小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人都唱得很认真。四道声音混在一起，和蜡烛的火苗一起，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唱完歌，我吹灭了蜡烛。周健年切蛋糕，分成四块，一人一块。奶油很甜，蛋糕胚很软，我吃了两口，觉得比外面店里卖的还好吃。
“好吃。”我说。
“那当然。”周健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火锅，把剩下的食材扫荡干净。凌晨一点，我们开始收拾。周健年把电磁炉擦干净装回盒子里，陈楷把垃圾装进袋子准备明早带下去扔，许伟权用湿纸巾把桌子擦了三遍。我把地扫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锅碗瓢盆都收好之后，宿舍恢复了原样，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麻辣味。
我们各自爬上床。陈楷的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许伟权翻了个身也没了动静，周健年在上铺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爱心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窗台上那盆桃花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花苞已经开了大半，粉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小小的云。
今天的日记还没写。我翻身坐起来，摸黑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拿起笔。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我写了一行字。
“成昱萌，今天我十六岁了。吃了火锅，吃了蛋糕，李姨跟我说了生日快乐。陈楷、许伟权、周健年都在。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多吃了一块蛋糕。”
然后我合上本子，塞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麻辣火锅的味道从胃里翻上来，暖烘烘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化开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睡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