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篮球 成昱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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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昱萌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塞进了竞赛题里。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九点半离开，宿舍刷题到十点。课间刷题，午休刷题，晚自习刷题。姚老师给我的三本习题集做完了，又找他要了两本。省队选拔的名单还没出，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乱。
日记还在写。每天晚上回宿舍，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写几行字。写的内容变了——以前写的是学校里的事，是陈楷又扭了脚，是周健年背错了古诗，是许伟权英语考了最高分。现在写的都是题。今天做了几道数论，几道组合，哪道题花了一个小时，哪道题的解法很巧妙，哪道题想了三天也没想出来。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不再交给谁，也不指望谁会看到。但写字的习惯留了下来，像是成昱萌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我舍不得丢。
陈楷、许伟权、周健年，他们都不提成昱萌了。
陈楷以前嘴碎，什么都说，现在学会了闭嘴。他看到我坐在座位上发呆，会走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说一句“走，打球去”，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拽出教室。许伟权还是那样安静，但他把我的错题本拿去看了一遍，用红笔把几道题圈出来，旁边写着“这几种类型你掌握了，不用再刷了”。周健年不再念叨成昱萌的名字，有一次差点说漏嘴，自己捂住了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移话题。
他们不说，我也不提。他们三个心照不宣地把成昱萌三个字从日常里删掉了，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我一个人在晚上的时候，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写下一行一行的字，假装她还在听。
压力是从第三周开始显出来的。
省队选拔的结果快出了，姚老师每天见我都要问一句“最近状态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说好。但回到教室之后，我还是把那本新的习题集翻开，一页一页地往下做。做到半夜，眼睛发花，脑子里全是数字和符号，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没做出来的那道组合题。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陈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坐在看台上发呆，手里攥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周健年从操场那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脸上带着那种难得的、有点憨的笑。
“走啊老夏，打球。”他说。
“不想打。”
“来嘛。”他把篮球扔给我，“三对三，我跟陈楷一队，你跟许伟权一队。”
我接住球，在手里转了一下。球是新的，表皮上还有一层细细的颗粒，摸起来很有手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裤子，帆布鞋，不太适合打球。但我还是站了起来。
“打。”
周健年乐了，转头朝操场上喊：“陈楷！许伟权！老夏答应了！”
陈楷从篮球架底下跑过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球。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背心，胳膊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老夏终于肯出山了？我都以为你改行当书呆子了。”
“你才书呆子。”我把外套脱了扔在看台上。
许伟权从另一边走过来，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色T恤，推了推眼镜。他不太会打球，但跑动积极，传球稳当，属于那种不显眼但很有用的队友。
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我和许伟权一队，陈楷和周健年一队。陈楷和周健年个子高，身体壮，攻防两端都有优势。我和许伟权靠配合和速度，打快攻和外线。
“五球制。”陈楷把球扔给我，“你们先发。”
我接了球，站在三分线外。许伟权跑到右侧底角，拉开空间。我运了两下，陈楷贴上来防我。他的防守不算好，脚步慢了一点，我做了个假动作，往左边突破，然后急停跳投。
球进了。
“好球！”许伟权喊了一声。
“运气。”陈楷撇撇嘴，捡起球，“该我们了。”
周健年在内线要球，陈楷吊进去，他背打许伟权。许伟权顶不住，被周健年挤到篮下，轻松放进。一比一。
接下来几个回合，我们交替得分。陈楷投进一个中距离，我回了一个三分。周健年篮下打进，许伟权中投还了一个。比分咬得很紧，四比四的时候，谁进最后一球谁赢。
陈楷持球，我防他。他运球往右，我跟着。他忽然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往左突破。我脚步没跟上，他冲进内线，起跳。
“休想！”我从侧面追上去，伸手去够他的球。但球已经出手了，擦板，弹了一下，进了。
“赢了！”陈楷和周健年击掌，得意地冲我笑，“老夏，你防守退步了。”
我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笑了一声：“是你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他拍拍我的肩膀，“再来一局？”
“来。”
第二局我们换了防守策略，我盯周健年，许伟权跟陈楷。许伟权虽然个子不高，但脚步灵活，像块膏药一样贴着陈楷，让他接球都费劲。我在内线跟周健年肉搏，被他撞了好几次，但也抢下了两个篮板。
比分交替上升。打到第五球的时候，许伟权在底角接到我的传球，面前没人防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投了。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擦着篮筐内侧转了一圈，进了。
“三分！”我喊。
许伟权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三比二，我们赢了这一局。
陈楷不服气，要再来。我们又打了两局，各有胜负。打到第四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的灯亮了起来。我们四个都出了汗，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周健年坐在篮球架底下喘气，陈楷双手撑膝，许伟权靠着围栏喝水。
我站在场中间，手里抱着球，看着他们三个。陈楷的红色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周健年的脸涨得通红，许伟权的白T恤上沾了几道灰。他们看起来狼狈，但都在笑。
我也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弯了。
陈楷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老夏，你终于笑真了。”
“什么？”
“你之前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弯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这是我第一次在成昱萌走后，笑得没有负担。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擦汗。许伟权从洗手台回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你打球的时候，比做题的时候轻松。”
“是吗？”
“嗯。”他推了推眼镜，“做题的时候你眉头一直皱着，打球的时候不皱。”
我放下杯子，靠在床头。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上面。
“许伟权。”
“嗯。”
“谢谢。”
他没问谢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关了灯。
我躺下来，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爱心贴着皮肤，已经被我的体温捂暖了。我攥了攥，然后松开。
窗台上那盆桃花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花苞又开了几朵，粉色的，挤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我闭上眼睛。今天的日记还没写，但我不想写了。
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