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断线 成昱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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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昱萌消失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照例把这一周写好的日记本交给陈楷。他接过去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绷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规矩，后天给你”。他只是把本子塞进书包里，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陈楷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偶尔也会正经一下，大概是家里有事。我照常过完了周末，周日晚上写了新的一页，等着周一把本周的日记交给陈楷。
周一早上，陈楷没有来上课。
苏老师说他请了病假。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中午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他还是没回。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被挂断了。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陈楷从来没有挂过我的电话。就算是打球的时候，他也会接起来说一句“等会儿打给你”。
第二天，陈楷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两团青黑色的痕迹，像是几夜没睡。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走过去。
“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书包放下，翻出课本，“感冒了。”
“日记给她了吗？”
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翻书页的手停住了。
“陈楷。”
“给了。”他说，声音很低。
“那她回信了吗？”
“没。”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夏，你先上课。放学再说。”
那一整天我都没有上好课。数学姚老师讲了一道竞赛题，我盯着黑板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英语Jandy让我们做听力练习，我选错了三道，平时我最多错一道。许伟权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错题本拿过去，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放学之后，我站在教室门口等陈楷。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磨蹭到最后才出来。我们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来，和那天成昱萌跟我说“你走之前我们不要见面”的地方一样。
“说吧。”我说。
陈楷低着头，双手攥着书包带子。他的指节发白，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日记本我交出去了。”他终于开口了，“上周六，我按老地方放的。”
“然后呢？”
“然后昨天我去取回信，本子还在那里。”他抬起头看我，“没有人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来取。”陈楷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是晚了，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本子还在。我找了那个帮我转交的人，她说她也没见到成昱萌。她去问了成昱萌的外婆，外婆说萌萌上周五就搬走了。”
“搬走了？”
“她外婆说调令本来以为要下个月才下来，结果提前了，周二通知的，周五就要走。她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爸调到了省外。她妈也跟着走了。她外婆说，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带。”陈楷说。
我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喊。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没跟你说？”陈楷问。
“没有。”
“她外婆说她给你留了东西，但没来得及寄。”
“什么东西？”
陈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封口处贴着一小片桃花形状的贴纸，和上次那个信封一样。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比平时的信都短。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夏振轩，对不起。这次来不及了。我很好，别找我。”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项链是真的。我也是。”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出看台，走到操场上。陈楷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操场上很热闹。篮球队在训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田径队在跑圈，脚步声整齐而沉闷。有人在角落练引体向上，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聊天。我穿过人群，走到跑道边上，然后开始走。
三步并作两步。
我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细细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操场上的人开始散去，篮球队收了球，田径队停了跑，聊天的、跳远的、练引体的，一个一个走了。偌大的操场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还在走。五圈。六圈。七圈。
雨越下越大了。我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鞋子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但我还在走。
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成交”的时候伸出手，指尖微凉，像清晨的露水。我想起她在食堂里说“小结巴，你夸人的时候自己先脸红，这谁教你的”。我想起她在体育课上看台上说“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我想起她在医务室门口说“你刚才一直没走”，耳尖红红的。我想起她在厨房里做百香果奶茶，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地响。我想起她在沙发上哭着说“我需要你，就是因为太需要了，我才害怕”。
我想起她说“你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我想起她说“你要等我”。
我走了十圈。走到腿发软，走到肺里灌满了冷风，走到眼睛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我停下来，站在操场中央，仰着头，让雨打在脸上。
很久。很久。
等我走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楷坐在我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把毛巾递给我。
“擦擦。”他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擦了擦脸。然后我坐到床上，把口袋里那封信拿出来，展平，放在枕头上。
“你没事吧？”陈楷问。
“没事。”
“老夏——”
“我没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累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许伟权从图书馆回来，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台灯调暗了，让宿舍里暗一些。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被雨云遮住了，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
我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爱心贴着皮肤，被我攥在手心里。刻着“成夏”两个字，笔画深深浅浅的，是陈楷刻了一下午的痕迹。
“成昱萌。”我对着黑暗轻声说。
“你说你很好。我信。”
“你说别找你。我听。”
“你说项链是真的。”
我攥紧了那个小小的爱心。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她。她站在一棵桃花树下，穿着那条白色睡裙，头发散着，桃花发夹别在耳侧。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我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梦里的桃花开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窗台上那盆桃花安静地立着，花苞又开了三朵，粉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我坐起来，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记。
“成昱萌，今天下雨了。我在操场上走了十圈。”
停了一下，又写。
“你的字很丑。我早就知道了。但没关系。”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