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回信 我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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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写好的第一页拍给陈楷之后，他第二天就把本子转了出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托了成昱萌在市一中的初中同学，又或者是通过她外婆。总之三天之后，陈楷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有你的信。”
第二天下午，我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浅粉色的，上面贴着一朵干桃花，花瓣压得扁扁的，像是书里夹了很久。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字迹很小，很秀气，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弧度。
“夏振轩，你怎么这么傻。我让你写日记，你就真写。我让你寄，你就真寄。我让你不要来找我，你就不来。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你才这么听话。”
我笑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你说你数学竞赛拿了奖，姚老师让你准备省队选拔，你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二点。你说陈楷打球的时候又把脚扭了，这次是右脚，上次是左脚，他说他要凑一对。你说许伟权月考英语考了一百四十二，全班最高，但他还是说‘还行’。你说周健年终于记住了《大江东去》的下一句，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背错了，被苏老师罚站五分钟。你在信里笑得没心没肺，我都看到了。”
她顿了一行，继续写。
“但是夏振轩，你没写你自己。你没写你每次路过我以前的座位时是什么感觉。你没写你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没写你晚上睡觉前翻我发过的语音，翻到那句‘晚安，小结巴’，然后一遍一遍地听。你没写你难不难受。”
我看到这里，鼻子酸了一下。
“你不写，我替你说。夏振轩，你很难受。你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还是看我的座位。你打饭的时候还是会打两碗，端到桌上才想起来我不在了。你做数学题的时候还会在草稿纸上画韦恩图，画完之后想跟我说‘你看，这样画就清楚了’，然后发现旁边没有人。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写字的笔画变了，你以前写‘成昱萌’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上挑，现在不挑了，平的，像是不愿意写完。”
她写得对。全对。
“所以我告诉你，夏振轩。我在这边很好，你别担心。我数学已经练到一百一十七分了，上次小测考了一百一十九，老师说我再努力一下可以进班级前十五。我英语还是老样子，那边没什么人比我好。我咳嗽好了很多，医生说再吃两周的药就能停。我每天放学去医院挂水，挂完水回家写作业，写完作业看你的日记，看完日记睡觉。我睡得比以前好，因为我知道你在写，你在等。”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我爸调令还没到期，我妈身体还没好，我外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我得等，你也得等。”
“你要是觉得等不了，你就说。我不怪你。”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轻。
“但如果你等得了，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做百香果奶茶。这次加双倍的珍珠。”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我拿起笔，翻开本子，写今天的日记。
“成昱萌，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我写字的笔画变了，我看了，是真的。我重新练了，你下次收到本子的时候看最后一页。”
停了一下，又写。
“我等你。你慢慢来。”
后来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我每天写日记，周末交给陈楷，陈楷转出去，下周我收到回信。有时候是厚厚一沓，有时候只有一页纸，有时候只有一行字。不管长短，她的字迹都在，那种小小的、秀秀的、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弧度都在。
我告诉她学校里的事。陈楷篮球赛赢了，最后一球是他投的，他在场上学NBA球星捶胸口，结果捶到了自己的锁骨，疼了半天。许伟权被英语老师点名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他准备了三页稿子，上台之后全忘了，自己编了一段，反而拿了第二名。周健年终于把《大江东去》背对了，被苏老师表扬了整整三分钟，他激动得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我也告诉她我的事。省队选拔我进了，但要四月才出最终名单。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厨了，做的第一顿饭就是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我爸的菜摊换了一辆新的三轮车，电动的，他说终于不用每天蹬了。我乒乓球社团活动每次都去，许伟权说我反手进步很大，我说是跟他学的。
但我没有告诉她的是，陈楷和许伟权看我的眼神变了。
一开始我没注意。后来有一天，我在食堂吃饭，陈楷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半天，然后说：“老夏，你最近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许伟权也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回宿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笑，但嘴角上去了，眼睛没弯。像是用尺子量好的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我试了几次，想把眼睛也弯起来，但做不到。
后来的几天，我开始注意身边的目光。陈楷有时候会盯着我看，被我发现了就转开。许伟权在宿舍里说话的时候会刻意避开成昱萌的名字。周健年有一次无意中说了一句“成昱萌以前最喜欢吃那个糖醋排骨”，说完之后整个宿舍安静了五秒，然后他自己捂住嘴，一脸做错事的表情。
那些目光像刀一样扎眼。不是恶意的，我知道。他们只是担心我。但他们越担心，我越觉得喘不过气。因为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写着一个我没说出口的事实——成昱萌不在我身边。
只有晚上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拿起笔，写下一行一行的字。窗台上的桃花枝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一个一个，小小的，挤在一起。我给她写今天的花苞比昨天多开了几朵，写今天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有人在买桃花，写我数了数抽屉里的信，已经有十一封了。
每次写完，我都会把本子合上，然后摸一下脖子上的项链。那个小小的爱心贴着皮肤，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就暖了。
然后我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跑道照得一条一条的。我开始走，三步并作两步，走得很快。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尾巴上的那点凉意，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走了一圈，两圈，三圈，走到腿发酸，走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
然后我停下来，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边，像是在往这边看。
“成昱萌。”我对着星星说，“我今天走了五圈。”
“成昱萌，今天的花苞开了七朵。”
“成昱萌，你的字变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但我知道，我是在骗自己。
她的信，字迹是像的，笔画是像的，那种往上挑的弧度也是像的。但我认得出来，有两封信的“成”字，那一撇没有甩开。有三封信的“萌”字，草字头写得太短了。有一封信的整篇字都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描出来的，像是一个不擅长写字的人，照着另一个人的字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我认得出来。
但我装作不知道。
因为那些信是她寄来的。不管字是谁写的，信是她寄的。她在告诉我她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九分，她说她咳嗽好了很多，她说她等我回去给我做百香果奶茶。这些事是真的。
这就够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小小的爱心被我攥在手心里，刻着“成夏”两个字。刻字的人是陈楷，字迹很丑，但那个“夏”字他刻得很用力，笔画深，像是刻了三遍才刻清楚。
我把项链塞进衣服领口里，贴着皮肤。然后我转身，走回宿舍。
陈楷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隔壁床传来。许伟权在台灯下看书，看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操场冷吗？”他问。
“还行。”
“你走了几圈？”
“五圈。”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台灯调暗了一点，说：“早点睡。”
“嗯。”
我爬上床，拿出那个本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封面上，深蓝色的壳子泛着淡淡的光。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今天最后一行字。
“成昱萌，今天我走了五圈。操场的风吹得脸疼。但我不冷。”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之前，我听到外面有风在吹，窗户在响。窗台上那盆桃花安静地立在夜色里，花苞又开了一朵。粉色的，很小，但颜色很亮。
我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到那条项链，攥了攥。
“晚安，成昱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