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9宿舍 路灯把 ...
-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校园里的桂花树在夜色中散发出隐隐约约的甜香。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属于九月初秋的温柔。
实验高中的宿舍区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片有些年头的建筑群。远远看去，几栋灰白色的老式宿舍楼并排立着，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和崭新的食堂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印记。
我住的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宿舍楼，红砖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框玻璃窗。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茂密，几乎遮住了半个天井。榕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学生正坐在那里聊天。
“同学，哪个宿舍的？”宿管室的大姐探出头来问我。她约莫四十岁，短发，穿着深蓝色的便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409。”我说。
“四楼啊。”大姐翻了一下登记本，“上去吧，你室友已经到了。”
我从楼梯口进去。楼道不算宽，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拖得干干净净，映着头顶那盏不太亮的白炽灯。空气里飘着一点洗衣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新入住的学生带来的那种樟脑丸和衣物柔顺剂的气息。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我一口气上了四楼，走廊里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打招呼，还有人在喊“这床是我的”。
409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我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寸头脑袋正弯着腰在整理床铺。
“陈楷？”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老夏！你终于来了。”
“你怎么在409？”我放下书包，环顾四周。
409宿舍比我想象的要大。这是一个十二人间，靠墙两边各摆着六张上下铺铁床，中间留出一条还算宽敞的过道。比起初中时住的八人间，这里确实宽敞不少，没有那种转个身都能撞到人的憋闷感。窗户很大，推开之后有风穿堂而过，空气流通得不错。
“405满了，宿管把我调到409来了。”陈楷拍拍手上的灰，“正好，咱俩又可以当室友了。”
“你东西都整理好了？”我看着他已经铺好的床铺。他选的是靠窗的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手机和充电器，床下的柜子里已经塞满了东西。
“差不多了，还剩点衣服没挂。”他指了指床上堆着的几件T恤，“对了，你睡哪张？”
我看了看剩下的空床铺。靠门的位置还有几张上下铺空着，我选了中间靠墙的一张下铺，离陈楷不远不近，既方便说话，又不会太吵。
“就这儿吧。”我把书包扔在床上。
“你先整理，我带你去逛逛。”陈楷兴致勃勃地说，“这栋楼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先没急着整理行李，跟着陈楷出了宿舍门。走廊上有几个同学正在搬东西，还有家长在帮忙收拾。陈楷带着我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这里是洗手台。”他指着一个凹进去的空间。
我探头看了看。洗手台很小，是一个白色的瓷砖台面，上面并排装了两个水龙头，台面下是水泥砌的。整个空间最多能站三个人，再多就转不开身了。台面上有几个牙杯，还有一块香皂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墙壁上贴着一面不大的镜子，镜角有些锈迹。
“这也太小了。”我说。
“凑合用呗，反正早上起早点就是了。”陈楷耸耸肩。
洗手台的右边是一间厕所。我往里看了一眼，确实很小，大概也就一平米多，勉强能容下三个人同时站着。地上有一个蹲坑，旁边有一个水龙头，下面接着一根软管。没有冲水的装置。
“洗澡就在这里？”我问。
“嗯，不用刷水卡，直接洗。”陈楷说，“水龙头的水压还行，热水可以直接用。”
我从厕所出来，陈楷又带我往走廊更深处走。过了洗手台之后，走廊左转，还有一扇门。陈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房间，大概有七八平米的样子，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灰，像是装修后留下的痕迹。墙壁是灰白色的水泥墙，上面还有几个钉子孔和贴过东西留下的胶痕。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这个房间空着的，宿管说让我们放东西。”陈楷说。
“放什么？”
“桶啊盆啊什么的，洗漱用品都放这儿。”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把东西搬过来。
正看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409的同学在吗？”
“在呢在呢。”陈楷赶紧应声。
宿管阿姨出现在门口。就是刚才一楼登记的那位大姐，三十多岁的样子，短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她穿着一双布鞋，走路没什么声音，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你们好，我姓李，你们叫我李姨就行。”她环顾了一下宿舍，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你们这间宿舍是12人间的，比8人间的大不少吧？”
“是挺大的。”我说。
“虽然只有厕所有窗，但有空调，不热。”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宿舍里的床铺和物品，开始交代规矩：“同学们，我说一下宿舍的规矩。第一，床上不能摆东西，除了被子枕头，其他的都收进柜子里。第二，衣服不能挂在床头，要挂去阳台或者那个空房间里。第三，桶、盆、洗漱用品统一放到那个空房间，整齐摆好，不要堆在宿舍里。第四……”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我和陈楷认真地听着。李姨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带着一种长辈的耐心，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们这间宿舍位置好，又大又亮堂。”她说完规矩之后又夸了一句，“比楼下那几间强多了。”
“李姨，”我趁机开口，“厕所那个冲水的……”
“哦对，忘了说了。”李姨拍了一下脑门，“这栋楼是老楼，冲水系统不太好使，你们就用桶接水冲。水龙头就在旁边，方便。”
“桶呢？”我问。
“我待会儿给你拿一个来。”李姨说着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个有点生锈的铁桶回来了。桶不大，大概能装五六升水，桶壁很厚实。
“先用着，不够再说。”李姨把桶递给我。
“谢谢李姨。”我接过桶，放到厕所里。
李姨又叮嘱了几句，比如晚上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半开门、垃圾要拿到楼下垃圾桶之类的，然后就走了。
我回到宿舍继续整理行李。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件挂到柜子里的横杆上。陈楷在旁边帮我递东西，一边递一边说：“老夏，你那个同桌，真的只是同桌？”
“真的只是同桌。”我头也不抬。
“那你为什么请人家吃饭？”
“是她请我的。”
“哟——”陈楷拉长了声音，“那更不简单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我就随便说说。”他嘿嘿一笑，举手投降。
正说着，门口又有人进来了。我抬头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高高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他的头发有点自然卷，眼镜是黑框的，镜片不算厚，但戴着显得很斯文。
“你们好。”他冲我们点点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腼腆。
“你好。”我回应道，“你也是409的？”
“嗯。”他把编织袋放到靠门的上铺旁边，“我叫许伟权。”
“夏振轩。”我说。
“陈楷。”陈楷也报上名字。
许伟权开始整理床铺。他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被褥、枕头、衣服、一摞书、还有一副乒乓球拍和一个羽毛球拍。乒乓球拍是红双喜的，胶皮看起来还挺新。羽毛球拍是尤尼克斯的，拍柄上缠着白色的手胶。
“你会打乒乓球？”我问。
“会一点。”许伟权推了推眼镜。
“我也会。”我来了兴趣。
“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紫茶。”
“哦，紫茶挺强的。”许伟权说，“我是棠下的。”
“棠下也不错啊。”
“还行吧。”他笑了笑，继续整理东西。
陈楷凑过来，翻了翻许伟权的那摞书，最上面是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三册，下面还有几本数学和物理的辅导书。
“你英语很好？”陈楷问。
“还行。”许伟权还是那句话。
“他谦虚。”我注意到他的英语书里夹着很多便签纸，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细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你羽毛球也很厉害吧？”我指了指那副球拍。
“羽毛球打得比乒乓球好一点。”许伟权把球拍挂到床头。
“会跳杀吗？”陈楷问。
许伟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
“卧槽，厉害啊。”陈楷竖起大拇指。
许伟权整理完床铺后，又去空房间把自己的桶和盆放好。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在指尖上转了一下。
“你也打篮球？”我问。
“会一点。”他把篮球放到床下，“什么都会一点。”
“那正好，”陈楷一拍手，“我们仨以后可以一起打球。老夏篮球不错，我篮球也不错，加上你，够组队了。”
“好。”许伟权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们仨又聊了一会儿。许伟权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挺实在。他说他喜欢英语，以后想考外语学院。他还说羽毛球他每周至少要打两次，不然手痒。
“你乒乓球打得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吧。”我说。
“那改天切磋一下。”
“行啊。”
正聊着，走廊里传来一阵哨声，紧接着是李姨的声音：“同学们，七点之前去教室上晚自习，别迟到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六点四十了。我们三个赶紧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好，拿上书包往外走。
锁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409。十二张床铺，目前才住了三个人，空荡荡的。但桌子上已经多了几本书、几个杯子，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谁带来的小多肉。空气里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新书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属于男生的汗味。
这就是我未来一年的宿舍了。
我关上门，和陈楷、许伟权一起下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往外走了，说话声、脚步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榕树叶的清香。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排排窗户亮着白色的光。
“走吧，去教室。”陈楷拍拍我的肩膀。
“嗯。”
我们三个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陈楷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跟许伟权聊游戏，许伟权偶尔应两句，声音不大但都接得上。
我走在右边，看着前方教学楼的灯光，忽然想起下午成昱萌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吧？”
“好。”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