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食堂 实验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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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高中的食堂是一栋崭新的建筑，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配上大面积的玻璃窗，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图书馆或者艺术中心，而不是传统印象里那种油腻嘈杂的食堂。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正值晚餐高峰的尾声，人已经不算太多了。食堂只有一层，但空间很高，天花板是工业风的裸露设计，挂着几盏造型简洁的吊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崭新的餐桌椅上，给人一种干净明亮的感觉。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没有那种陈年油垢的味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混合着一点新装修后特有的那种清新的气息。
“怎么样，比初中食堂好多了吧？”成昱萌走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发间的桃花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确实。”我环顾四周，“紫茶的食堂又旧又挤，每次吃饭跟打仗一样。”
“就是就是。”她笑起来，“以前在紫茶，我都不太愿意去食堂，经常在小卖部买个面包凑合。”
食堂的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上方都挂着电子菜单屏，菜品和价格一目了然。我们沿着窗口走了一圈，最后在面食窗口前停了下来。
“我请你。”成昱萌说着，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校园卡。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连忙去翻自己的口袋。
“别客气了，小结巴。”她冲我眨眨眼，“就当是认识新同桌的见面礼。”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她已经把卡递给了窗口里的阿姨：“两碗牛肉丸卤蛋面。”
“好嘞。”阿姨接过卡，熟练地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两碗牛卤面——”
“等等，”成昱萌又叫住阿姨，“一碗放辣椒，一碗不放。”
阿姨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放辣椒？”我有些意外。
“刚才翻你书包的时候，看到你包里有一瓶辣椒酱。”她得意地笑了笑，“随身带辣椒酱的人，吃面肯定要放辣椒。”
“你翻我书包？”我瞪大眼睛。
“刚才你去找座位的时候，书包放在椅子上，我帮你看着，不小心看到的。”她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话说回来，你那个辣椒酱是什么牌子的？瓶子挺好看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妈自己做的，她怕我在学校吃不惯。”
“你妈妈真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很大，从二楼的高度（虽然只有一层，但层高很高）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学校的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操场上的跑道染成了暖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身影被拉得很长。
“你妈妈会做饭？”成昱萌把筷子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我一双。
“会，而且做得很好吃。”我接过筷子，“你呢？你妈妈呢？”
“我妈也会做饭，不过她工作忙，平时都是我外婆做。”她托着腮，“我外婆是江南人，做的菜偏甜，我从小吃到大，现在也改不了这个口味。”
“怪不得你说话有时候带一点南方口音。”我说。
“有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但很好听。”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她果然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小结巴，你夸人的时候自己先脸红，这谁教你的？”
我低头摆弄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面很快就来了。两个大碗，冒着腾腾的热气。我的那碗飘着一层红油，辣椒的香气混着牛肉汤的醇厚扑面而来。她的那碗则是清汤，汤色清澈，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几根青菜。
五颗牛肉丸，一颗卤蛋。整整齐齐地码在面上。
“看着不错。”我拿起筷子，先夹了一颗牛肉丸。
成昱萌也夹了一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嗯……”她嚼着，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美食评审，“牛肉丸还行，但肯定是冷冻的。”
我也咬了一口。丸子的口感确实很弹，但那种弹是工业化的、标准化的，不像手打牛肉丸那样有层次感。里面的肉汁也不算丰富，更像是在吃一颗有弹性的肉味果冻。
“冷冻的，”我同意她的判断，“而且是那种批量生产的。”
“对。”她把剩下半颗丸子塞进嘴里，“不过汤底还不错。”
我喝了一口汤。汤是清亮的褐色，上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喝起来有浓郁的牛骨味，还带着一点八角和陈皮的香气。确实是粤式做法，清而不淡，鲜而不腻。
“听说食堂的师傅是粤菜师傅。”成昱萌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整个后厨班子都是从广东那边请来的。”
“只会粤菜？”我问。
“只会粤菜。”她点头，“所以食堂的菜谱很单一，粤菜为主，偶尔加点本地菜。”
“那倒也不错。”我又喝了一口汤，“至少比那些什么都会做但什么都做不好的食堂强。”
“这倒是真的。”她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卤蛋应该是师傅他们自己卤的。”
我看着自己碗里那颗卤蛋。蛋的表面是深褐色的，光泽油润，切开的地方能看出蛋白已经被卤汁浸透，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咬一口，咸香入味，蛋黄的边缘微微发干，但中心还保持着绵软的口感。
“好吃。”我含糊地说。
“卤蛋确实不错。”她三两口把自己的那颗吃完，又喝了一口汤，“以后可以常来。”
“你不是说要改掉拖延症吗？常来食堂吃饭倒是没问题，但别把写作业的时间都花在这里。”
“夏振轩——”她拖长了声音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嗔怪，“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我这是监督你。”我一本正经地说。
“行吧行吧，监督员大人。”她撇撇嘴，低头继续吃面。
我往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酱。我妈做的辣椒酱是那种香而不烈的，辣椒剁得细细的，混着蒜蓉和豆豉，还有一点点糖和醋，吃起来酸辣开胃，但不会让人觉得烧心。我把辣椒酱拌匀，红油把整碗面都染成了诱人的橘红色。
“你放那么多辣椒？”成昱萌看着我碗里红彤彤的一片，微微皱眉。
“不多，我妈做的，不辣。”
“辣椒吃多了长痘痘。”她用筷子点了点我的碗。
“我很少长痘。”我说。
“那是现在，等你到了高三，熬夜加上吃辣，肯定满脸开花。”
“你诅咒我。”
“我是关心你。”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吃面。辣椒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配上筋道的面条和醇厚的汤底，吃得我额头微微冒汗。成昱萌看着我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捂着嘴笑起来。
“笑什么？”
“你吃面的时候，特别像那种动漫里的人物。”她说，“就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感动到流泪的类型。”
“哪有那么夸张。”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真的，你刚才闭着眼睛吃第一口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吃东西当然要认真。”我说，“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夏振轩，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就是……和你聊天很轻松，不用想太多。”
这话让我心里暖暖的。我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面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老夏！”
我抬起头，就看到陈楷风风火火地朝我们这桌走来。
陈楷是我从初一就认识的兄弟，初中三年同班，家也住得近，经常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他人如其名，长得高高瘦瘦的，像一棵笔直的楷树，性格却一点都不“楷”，用老师的话说，就是“过于活泼好动”。他留着寸头，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阳光和痞气混合的劲儿。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意外，“你不是应该在棠下吗？”
“什么棠下，我也考的实验高中啊。”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到了对面的成昱萌，愣了一下，“哟，这位是？”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问，“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吗？”
“别提了，”他摆摆手，“我早上睡过头了，手机闹钟没响，我妈也没叫我，等我醒过来都十点半了。干脆就没来，下午才到，刚好赶上最后一节课。”
“那你班主任没说你？”
“说了，让我写检讨。”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说明天交。”
“你还是老样子。”我摇头。
“这叫随性。”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成昱萌，“老夏，你还没介绍呢，这位美女是谁？”
“我同桌，成昱萌。”我说，“也是我们二班的。”
“成昱萌——”陈楷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一笑，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陈楷，老夏的兄弟。你叫他老夏就行，或者叫夏哥也行，他初中当了三年班长，我们都这么叫他。”
“还是叫夏振轩吧。”我赶紧说。
成昱萌礼貌地和陈楷握了握手：“你好。”
“你哪个初中的？”陈楷自来熟地问。
“紫茶。”
“紫茶？老夏也是紫茶啊。你几班的？”
“七班。”
“哦——”陈楷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七班啊……”
“怎么了？”成昱萌问。
“没什么没什么。”陈楷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丝揶揄。
他站起来，说要先去打饭。临走前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夏，你行啊。”
“什么？”
“装什么装。”他嘿嘿一笑，“同桌这么漂亮，你小子有福气。是不是嫂子……”
“别胡说。”我推了他一把。
他笑着走开了。我回头看成昱萌，她正低头吃面，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和他关系很好？”她问。
“嗯，初中三年都在一起，跟亲兄弟差不多。”我说。
“看出来了。”她点点头，“他喊你老夏的时候，特别自然。”
“他这人就这样，喜欢给人起外号。”我叹了口气，“我们班一半人都有外号。”
“那你给我起一个？”她看着我。
“你？”我想了想，“暂时想不到。”
“那就慢慢想。”她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好像有一点点发红。
陈楷很快就端着餐盘回来了。他打了一份叉烧饭，还加了一份例汤。坐下之后，他一边吃一边问我：“老夏，你今天上午就来了？”
“嗯。”
“那你看到班主任了吗？苏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挺温柔。”我说，“教语文的。”
“语文啊……”陈楷的脸垮了一下，“我最怕语文了。你语文好吗？”他问成昱萌。
“还行。”成昱萌说。
“那以后作业借我抄抄。”陈楷双手合十。
“陈楷。”我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他哈哈笑，“我抄老夏的，他初中三年作业都给我抄。”
“我什么时候给你抄过？”
“初二那次数学卷子。”
“那是你自己拿走的。”
“那不叫拿，叫借。”
成昱萌看着我们俩斗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发间的桃花发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们俩真好玩。”她说。
“好玩？”陈楷一拍桌子，“妹子，你是没见过我们初三那年运动会，老夏跑一千五，我在旁边跟跑，结果他跑了个第三，我累得在地上躺了十分钟。”
“你那是缺乏锻炼。”我说。
“我缺乏锻炼？我篮球队的好吧？”
“篮球队的跑一千五还不如一个经常打球的。”
“你——”陈楷语塞，然后转向成昱萌，“妹子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嘴太毒了？”
成昱萌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陈楷捂胸口：“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我和成昱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星。那一刻，食堂的灯光、窗外的暮色、对面陈楷的吐槽，所有这些都像是被虚化了，只有她的笑容清晰得如同定格。
陈楷吃了几口饭，忽然抬头问：“对了老夏，你住哪栋宿舍？”
“409。”我说。
“那妹子呢？”
“我不住。”
“嗯，我家在南边。”她说。
“我也是。”我说。
“你们俩顺路啊？”陈楷眨眨眼，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顺路怎么了？”我白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他低下头扒饭，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面后，陈楷说要去打球，风风火火地走了。我和成昱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把跑道照得通明。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撞在门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成昱萌走在我的左边，步伐轻快。
“陈楷啊，他就是个活宝。”
“他叫你老夏的时候，感觉特别亲切。”她说，“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嗯，他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我想起陈楷那句“嫂子”，心里又是一紧，赶紧转移话题，“你晚上几点睡？”
“不一定，看作业多少。”她说，“你呢？”
“我也差不多，有时候打球会晚一点。”
“那你以后别打太晚，高中了，学习重要。”
“你这是在关心我？”我转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我是怕你成绩不好，到时候教不了我数学。”
“放心，我数学很好的。”
“那最好。”她轻哼一声。
我们走到校门口，她往左，我往右。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夏振轩。”
“嗯？”
“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暮色里。黑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的桃花发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楷发来的微信：
“老夏，你同桌不错。把握机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抬头看天，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九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是她的气息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但管他呢。
我笑了笑，迈步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书包里的入学手册还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辣椒酱的瓶子轻轻晃荡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