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转学 寒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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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每天上午，成昱萌来我家，和我一起写寒假作业。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或者两杯热牛奶。成昱萌嘴甜，每次都夸母亲做的东西好吃，母亲被她哄得笑眯眯的，连红烧肉都多做了两回。
下午我们有时候出去走走，去书店，去体育公园打乒乓球。她的乒乓球进步了不少，至少能和我来回打十几个回合了。有时候我故意把球打歪，看她跑过去捡球，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桃花发夹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晚上她回家之后，我们会在微信上聊一会儿。她发来数学题的照片，我讲，她听。偶尔她也会发来英语语音，让我复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像是寒假永远不会结束。
开学前一周，她忽然不来了。
第一天，她说家里有事。第二天，她说要去外婆家。第三天，我给她发消息，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
第四天，我去她家找她。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开。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像是隔了很远。
“你在哪？”我问。
“我在家。”
“我就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夏振轩，你回去吧。我不在家。”
“你明明在。”
“我不在。”
“成昱萌。”
她没说话。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比寒假前更闷了。
“你咳嗽还没好？”
“快好了。”
“你开门。”
“你回去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我过几天再找你。”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捂嘴。然后她说：“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最终转身下了楼。
开学那天，成昱萌没有来。
苏老师在早读的时候说，成昱萌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去了市一中。她的座位空了出来，课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她的名字从座位表上被划掉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和以前一样温暖。但她的英语书不在那里了，她的笔袋不在那里了，她的人不在那里了。
陈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老夏，你还好吗？”
“没事。”
“你知道她转学的事吗？”
“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
“没有。”
陈楷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许伟权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喝。周健年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被陈楷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带读古诗，全班响起一片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我翻开课本，跟着读，但一个字也没有进脑子。旁边的座位空着，空了整整一节课，一个上午，一整天。
放学后，我去了她家。
门铃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成昱萌的外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到我，叹了口气。
“你就是夏振轩吧？”
“外婆好。”
“萌萌跟我说过你。”她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坐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有些封好了，有些还敞着口。墙上原来挂着的照片取下来了，只剩下几个浅色的印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相册。
“她昨天搬走的。”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纸箱，“她爸妈在市一中旁边租了房子，方便她上学。”
“她为什么要转学？”我问。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爸工作调了，调到了市里。她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带不了她。所以就一起过去了。”
“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寒假前就定了。”外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她让我别跟你说。她说……她说如果跟你说了，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封好的纸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成昱萌的字迹，小小的，秀秀的：“厨房用品，轻拿轻放。”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外婆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递给我。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名字，封口处贴着一小片桃花形状的贴纸。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夏振轩，我去把数学练好，回来教你。”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要等我。”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外婆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让我告诉你，”外婆说，“她不是不想见你。她是怕见了你就舍不得走了。”
“我知道。”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外婆叹了口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别人操心。她咳嗽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她寒假前咳得厉害，我让她去医院，她非要等你期末考完。后来去了，医生说再拖就要成肺炎了。”外婆的眼睛红了红，“她就是这样，什么都忍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是桃花，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成昱萌说过，她妈妈喜欢桃花，家里种了好几盆。这盆大概是搬不走了。
“外婆，”我说，“这盆桃花我能搬回去吗？”
外婆看了看那盆桃花，点了点头：“你搬走吧。她走的时候没带，大概是想留给你的。”
我搬着那盆桃花走出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傍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是刀割。我抱着花盆，走了很远才打到车。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抱着一盆光秃秃的桃花枝，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我房间的窗台：“放那儿吧，开春的时候浇点水，会开的。”
我把花盆放到窗台上。窗外是灰蓝色的暮色，远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盆桃花。枝干光秃秃的，但仔细看，顶端有几个小小的芽苞，裹着褐色的壳，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拿出手机，翻到成昱萌的微信。她的头像还在，还是那枝沾着露水的桃花。我打了一行字：“你的桃花我搬回来了。开春的时候，我替你浇水。”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的风吹过来，桃花枝上的枯叶沙沙响了一声，掉了一片。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桃花香，淡淡的，快要消散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她。她站在一棵开满桃花的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桃花发夹别在耳侧。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我追过去，但树太密了，花太乱了，我找不到她的方向。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台上那盆桃花。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些小小的芽苞上。它们安静地待在枝头，等着春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存着很多照片，大部分都是成昱萌发来的数学题和英语语音的截图。我一张一张地翻，从九月翻到十二月。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照片。
那是中秋节第二天早上，她还在睡着的时候，我拍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她光洁的肩膀上，落在她微微翘着的嘴角上。她睡得很安静，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
照片下面有一行她后来加的字：“夏振轩，你偷拍我。”
然后是她自己补的一行：“不过拍得还挺好看的。”
我笑了一声。屏幕上，“还挺好看的”几个字模糊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桃花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芽苞上凝着一滴细小的露水。我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个芽苞。凉凉的，硬硬的，但里面包着什么东西，正在等着破壳。
“开春的时候，我替你浇水。”我对着桃花说。
然后我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出房间。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气飘过来。父亲在阳台收衣服，背影比上个月弯了一些。
“早。”我说。
“早。”母亲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今天开学？”
“嗯。”
“好好上课。”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书包里有寒假作业，有竞赛册子，有那张写着“你要等我”的信纸。书包外面，是冬天清晨灰蓝色的天。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