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出院 母亲出 ...
-
母亲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十二月下旬的阳光从住院部大楼的窗户照进来，把病房里的白色床单照得发亮。母亲靠在床头，脸上的肿已经完全消了，只剩颧骨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淤青还没有褪尽。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因为手术的时候剃掉了一部分，现在长出来一些，短短的，贴着头皮，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我和父亲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嘴角一直挂着笑。
“慢点慢点，那个袋子轻点放，里面是药。”她指挥着父亲。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推车，“你少操点心，医生说你要静养。”
“我静养了半个月了，再养下去要发霉了。”母亲撑着床沿想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扶她。她的左手还不太能用力，脾脏手术之后身体虚弱了很多，走路需要人搀着。
“我自己能走。”她拍了拍我的手，但还是把重量靠了过来。
“别逞强。”我说。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啰嗦。”
父亲在旁边笑了一声，推着轮椅走过来：“来，坐上来。”
“我不坐轮椅。”母亲瞪了他一眼，“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你刚做完手术，走不了那么远。”
“我能走。”
“秀芬。”父亲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母亲停住了。她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乖乖地坐上了轮椅。父亲推着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提着袋子。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母亲脸上，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家里空气更好。”父亲说，“我昨天把你房间的被子都晒了，晚上睡着舒服。”
“你会晒被子？”母亲有些意外。
“不会，是振轩晒的。”父亲老实交代。
母亲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笑：“我儿子会晒被子了。”
“跟外婆学的。”我说。
她笑了一声，然后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比我记忆中老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
“回家。”她说。
成昱萌是在我们到家之后来的。
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锅汤。她说她外婆听说夏振轩的妈妈出院了，专门炖了排骨莲藕汤，让她送过来。母亲坐在沙发上，接过汤，尝了一口，然后看着成昱萌，笑眯眯地问：“你就是成昱萌？”
成昱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振轩经常提起你。”母亲说。
“妈。”我赶紧打断她。
“怎么了，不能说吗？”母亲理直气壮，“你集训的时候，每天晚上打电话回来，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是成昱萌。成昱萌说这道题怎么做，成昱萌说今天英语背到哪了，成昱萌说——”
“妈。”我又叫了一声，耳朵根开始发热。
成昱萌站在旁边，脸已经红透了，但嘴角一直翘着。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阿姨，您多喝点汤。”她转移了话题，“我外婆说这个汤补气血，对术后恢复好。”
“你外婆有心了。”母亲又喝了一口，“替我谢谢她。”
“好。”
那天下午，成昱萌在我家待了很久。她帮母亲收拾了房间，把药按早中晚分好，又把我晒的被子重新铺了一遍，说是有太阳的味道但不够蓬松。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姑娘好。”母亲小声对我说。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
“妈。”
“我就问问。”
成昱萌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枕头，说这个枕头太扁了，要换一个。母亲指了指柜子，说里面还有。成昱萌又跑回房间去了。母亲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眼神我懂。她在说“我同意了”。
傍晚的时候，成昱萌要走了。我送她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她围巾上。
“你妈挺好的。”她说。
“她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冬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夏振轩。”她叫我。
“嗯。”
“你妈出院了，你是不是该好好复习了？”
“期末考？”我想起来，还有两周就是期末考试。
“嗯。”她点头，“你集训落下了那么多课，再不补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我帮你。”她说，“英语我帮你补，数学你还要教我，物理化学我们一起做。”
“好。”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握手，但她没有。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手指找到我的手，握住了。
“走吧。”她说，“你回去陪你妈，我也回去了。”
“嗯。”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夏振轩。”
“嗯。”
“寒假的时候，我来你家写作业。”
“好。”
“每天。”
“好。”
“你妈做的红烧肉，我要吃。”
“好。”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围巾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着，白色的桃花发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冬天的风很冷，但口袋里还有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成昱萌一起进入了期末复习模式。每天早上七点，我们在教室碰头，她先给我讲二十分钟英语语法，然后我给她讲两道数学题。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们交换错题本，互相检查对方的漏洞。下午放学之后，她会在教室里多留一个小时，帮我把落下的物理化学笔记补上。
周末的时候，她来我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她就坐在我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帮我过。有时候她讲着讲着，会伸手敲一下我的脑袋，说我“集训的时候脑子被竞赛题占满了，基础题反而不会做了”。我揉着被她敲的地方，嘴上说疼，心里却暖暖的。
期末考的前一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复习消息。
“明天考试，别紧张。”
“你也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回得很快，“我这次数学要考到一百一十五。”
“为什么是一百一十五？”
“因为上次是一百零九，我进步六分。”
“目标这么低？”
“那你说多少？”
“一百二。”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等着。要是我考到一百二，你请我吃饭。”
“好。”
“要是没考到呢？”
“我请你吃饭。”
“那不管考没考到都是你请？”
“对。”
“你真傻。”
“你也是。”
她发了一个桃花的表情，然后说：“晚安，小结巴。”
“晚安，成昱萌。”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成昱萌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我送她的浅灰色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她的语气有些沮丧。
“能考多少？”
“不知道。可能到不了一百二了。”
“那也没关系。”我说。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不管考多少分，我都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
“那我要吃贵的。”她说。
“你挑。”
“火锅。”
“行。”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指比从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围巾捂的。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寒假快乐。”她说。
“寒假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