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余震 母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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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ICU里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和父亲轮流守在医院。白天他去摆摊，我在医院；晚上他来换我，我回家睡几个小时，天不亮又赶回医院。成昱萌每天放学都会来，有时候带一杯热豆浆，有时候带一盒切好的水果。她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第四天早上，医生把父亲叫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透过半开的门缝，我听到医生说“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了”“脾脏手术很成功”“但还需要观察”“至少还要在ICU待一周”。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到最后他问了一句：“她能醒过来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会醒的。给她一点时间。”
父亲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粗糙的手在我肩上按得很重。
“爸。”我开口。
“你妈没事了。”他说，“医生说她会醒的。”
我点了点头。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惨白，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但我觉得空气好像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母亲转出ICU的那天是周六。她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纱布拆掉了，露出一张苍白但完整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正常了。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前几天一样。
父亲递来一碗粥—一碗米白色的水上浮着三粒米。我抿了一口，眼泪滴在粥里，一圈又一圈。很淡。他没放盐。
“你回去吧。”父亲对我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想再待一会儿。”
“你妈醒过来，看到你在这里耽误学习，她会不高兴的。”
我看着他。他的胡子刮了，头发也洗了，虽然还是很瘦，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大概是母亲转出ICU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天再来。”我说。
“去吧。”他摆摆手，“你那个女同学，这几天天天来，你也去陪陪人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成昱萌在医院门口等我。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棉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我送的浅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粥，一个装着包子，大概是刚从旁边的早餐店买的。
“阿姨怎么样了？”她问。
“转出ICU了。医生说会醒的。”
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就好。”
“这几天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把粥递给我，“你先吃点东西。”
我接过粥，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也坐下来，把包子放在我们中间。我打开粥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温热的，咸度刚好。
“你爸呢？”她问。
“在医院陪我妈。”
“你妈醒过来之后，你爸应该会轻松一点。”
“嗯。”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进进出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花坛里的几株矮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已经枯了大半。
“成昱萌。”我开口。
“嗯。”
“你的咳嗽怎么样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那样。”
“去医院看了吗？”
“校医给我开了药。”
“校医开的药没用。”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就是支气管炎，慢慢会好的。”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的痕迹，嘴唇有些干。她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她每天放学来医院陪我，晚上回去还要写作业，大概也睡不好。
“成昱萌。”
“嗯。”
“你明天别来医院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
“你好好休息。”我说，“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我不累。”
“你骗我。”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陪着你。”
“我知道。”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围巾，“但我妈已经没事了。你该去医院看看你的咳嗽了。”
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周一，我回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苏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试卷。她看到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看到我瘦了一圈。
“嗯。”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成昱萌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别着那枚白色桃花发夹。看到我坐下，她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她说。
“早。”
“你妈怎么样？”
“昨天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又睡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翻开英语书，“今天的英语对话还做吗？”
“做。”
“Good morning, Xia Zhenxuan. How are you today?”
“I'm... I'm tired.”我顿了顿，“But okay. And you?”
“I'm fine.”她说，“But I'm worried about you.”
“I'm okay.”我说，“Really.”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开始抽查单词，我答得有些磕绊，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笔尖点我的手背，也没有笑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纠正一下发音。
早读结束之后，苏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夏振轩，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你如果需要请假，随时跟我说。”
“谢谢苏老师，暂时不用。”
“你竞赛拿了一等奖，姚老师很高兴。”她说，“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家里有事，学习可以放一放。”
“我知道了。”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你集训期间落下的各科作业清单。能补多少补多少，补不完的跟老师说一声，可以延期。”
我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科的作业和试卷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谢苏老师。”
“去吧。”她摆摆手，“有事随时找我。”
中午，我和成昱萌去食堂。她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我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土豆丝。坐下之后，她先给我讲了二十分钟英语，然后我给她讲了两道数学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讲题的时候还是不用笔尖点我的手背，笑的时候也不看我的眼睛。
“成昱萌。”我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集训前的事？”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夏振轩。”她说，“你去集训之前，我说我想试试不依赖你。你走了之后，我真的试了。我每天早上一个人背单词，中午一个人吃饭，数学题自己做到半夜。我做到了。”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你妈出事了，我又开始每天去找你。”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说不依赖你，但我还是每天去找你，每天想见你。你妈在医院，你那么累，我还是想让你陪我。”
“成昱萌——”
“我是不是很自私？”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你妈还在医院，我却在想这些。”
“你不自私。”我说，“你每天来医院，给我带豆浆，带水果，陪我在走廊里坐着。你哪里自私了？”
“我做的那些不够。”她摇头，“你那么难过，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坐在你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坐在我旁边就是帮忙。”我认真地说，“你不知道那几天我有多害怕。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眼泪。
“成昱萌。”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去，但我握得更紧了。
“你说过，你外婆让你学会自己长大。”我说，“但长大不是什么都自己扛。长大是学会接受别人的陪伴。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这才公平。”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住我的手。
“你今天下午请假吧。”我说。
“为什么？”
“去医院看看你的咳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成昱萌请了假。她去了市一院，看了呼吸科。医生说是急性支气管炎转慢性，需要吃消炎药，不能再拖了。她给我发了一张药单的照片，上面列着三种药。
“医生说吃一周就好了。”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还哑。
“那就好。”我回复，“按时吃药。”
“嗯。”
“还有。”
“什么？”
“你以后不舒服要跟我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也是。”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上铺的陈楷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老夏。”他探下头来。
“嗯。”
“你妈怎么样了？”
“转普通病房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他缩回去，“对了，成昱萌今天下午请假了，她没事吧？”
“支气管炎，去看医生了。”
“哦。”他顿了一下，“你俩和好了？”
“一直没吵架。”
“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妈会好起来的。成昱萌的咳嗽也会好起来的。月考、运动会、集训，这些都过去了。接下来是期末考，是寒假，是下一个春天。
桃花会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