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飞来横祸   我是被 ...

  •   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上亮着两个字:“爸”。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父亲的声音——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振轩,你妈出事了。快来市一院。”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凌晨四点的宿舍很安静,陈楷的呼噜声从隔壁床传来,许伟权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天是深灰色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我掀开被子,手在发抖。穿衣服的时候扣子扣错了两次,袜子穿反了,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我抓起书包冲出宿舍,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我仓皇的背影。

      下楼的时候我拨了成昱萌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她说过“这一个月不要每天联系”。手机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晚安,小结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一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脸色吓到了,什么都没问,踩了油门。

      车在空荡的环城路上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我的脸上。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转——我妈出事了。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楼。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父亲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还穿着摆摊时的那件深蓝色围裙,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爸。”我跑过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胡子没刮,颧骨上有一道擦伤。

      “你妈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哑,“医生在抢救。”

      “怎么回事?”

      父亲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围裙上的暗红色痕迹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今天凌晨……她在路口等红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辆车……闯红灯……撞了好几个人。她被撞了,落在我摊子前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放着一个塑料筐,是父亲每天出摊装菜用的。筐子歪倒在一边,几颗青菜散落在地上,叶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我看到的她。”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刚摆好摊,听到一声响,然后就看到一个人摔在我面前。我低头一看……”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了。母亲被车撞了,落在父亲每天摆摊的地方。那个地方,父亲站了十几年。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菜,四点到摊位,五点开始卖。母亲每天五点起来,帮他摆摊,帮他称菜,帮他收钱。

      今天凌晨,母亲大概是在过马路去帮他的路上。

      抢救室的门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家属?”

      “我是她丈夫。”父亲站起来,腿在抖。

      “患者情况暂时稳住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还需要观察。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她能活吗?”父亲问。

      医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们会尽力的。”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她的脸肿得很厉害,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上数字跳动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父亲跟在推车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双手摆过无数斤菜,称过无数个早晨。现在那双手攥着母亲的手,攥得很紧。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被推进ICU。门关上的时候,父亲转过身来,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

      “爸。”我说。

      “你妈昨天还说,等你比赛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他的声音很轻,“她让我去进点好肉,说要买五花,三层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消毒水的气味,刺得眼生痛。眨了又眨,揉了又揉。有东西从眼里挤了出来,不痛了。嘴里咸的。

      天渐渐亮了。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医生和护士推着器械车来来往往,隔壁的病房传来家属的哭声。我靠在ICU门口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成昱萌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来学校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我打了一行字:“我妈出车祸了,在市一院。”

      她几乎是秒回:“我马上来。”

      “你不用——”

      “我马上来。”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看到成昱萌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ICU紧闭的门,然后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但攥得很紧。

      “你爸呢?”她轻声问。

      “在里面。”

      她转头看了一眼ICU的门,然后把我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在我旁边,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凌晨四点。”

      “你妈怎么样?”

      “还在危险期。”

      她沉默了。过了几秒,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我以为她要走,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给我。

      “喝口水。”她说。

      我接过来,杯底朝下一划,抓紧了杯口,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塑料味,但我一口气喝完了。她又去接了一杯,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回我身边。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嗯。”

      “我挂了。”

      “没事。”

      “我以为是……我们说过一个月不要每天联系。我以为你是想我了。”

      “不是。”我说,“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我陪她买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带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了。

      我捂着胸口,整个人慢慢倒下去,麻了一下,隐隐发痛,被刺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肺里有股气,呼不出去,十二月的寒风吹过,全身冷了一截。

      她拉着我,眼泪砸在我手心。

      “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道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重新攥进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大概是跑热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们。ICU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我靠在墙上,她靠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从ICU里出来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振轩,你回去吧。”他说,“你还要上课。”

      “我不回。”

      “你妈要是醒了,看到你在这里,她会操心的。”

      我看着他。他老了。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老了。鬓角的白发从上次见他时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了一半。他大拇指上的茧很厚,比他的钱包厚。

      “爸。”我说。

      “回去吧。”他摆摆手,“我守着你妈。你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成昱萌站起来,看着父亲,轻声说:“叔叔,让夏振轩再待一会儿吧。我陪他。”

      父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回ICU,背影佝偻着,像是背了一座山。心电图的滴滴声扎在心头,一下又一下。

      成昱萌重新坐下来,还是握着我的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色。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依然纤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以前只会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一下,或者在我掌心里飞快地勾一下。现在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成昱萌。”我叫她。

      “嗯。”

      “你说你上火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骗我。”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打在我的校服上,温热而潮湿。

      “我其实一直在咳。”她闷闷地说,“校医说是支气管炎,让我去医院看。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在集训。”她的声音很小,“不想让你分心。”

      我闭上眼睛。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那股熟悉的桃花香,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苦涩的甜。

      “成昱萌。”

      “嗯。”

      “你以后别骗我了。”

      “好。”

      “也别不接我电话。”

      “好。”

      “还有。”

      “什么?”

      “我妈会没事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一道泪痕,但眼神很稳。

      “嗯。”她说,“会没事的。”

      然后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烫,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吹了风。她的眼泪沾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潮湿。

      走廊尽头,ICU的门依然紧闭着。红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但我知道,门里面,父亲正握着母亲的手,就像门外面,成昱萌正握着我的手。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照在我们身上。十二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但她的手是热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人第一次写言情小说,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各位评价。感谢你们的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