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集训 集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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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地方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附属中学里，从我们学校坐高铁过去要两个半小时。出发那天是周一下午，苏老师帮我请了假，陈楷和许伟权送我到校门口。
“一个月而已，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陈楷拍了拍我的肩膀，但表情不太自然。
“好好比赛。”许伟权推了推眼镜，“回来我请你打乒乓球。”
“好。”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公交车。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成昱萌没有来送我，她说过不要送。但我知道她此刻大概正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英语书，笔尖在单词表上慢慢划过。
集训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紧凑。每天早上八点开始上课，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到五点。晚上还有自习，从七点到十点。课程覆盖了高中竞赛的所有核心模块——数论、组合、几何、代数，每一块都比课内难得多。
和我一起集训的三十几个人，都是从全市各高中选拔上来的。有几个是真厉害，老师刚写完题目，他们就开始动笔，半页草稿纸用完，答案已经出来了。我坐在第三排，不算最拔尖，但也不算差。前一周的内容还能跟上，第二周开始吃力了。
每天晚上十点下课后，我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成昱萌的消息通常已经在了，有时候是一张数学题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英语语音。
她真的在兑现自己说的话。她发来的数学题，都是我教过她的类型，但她故意挑了变式题，大概是想试试自己会不会做。我回她语音讲解，一道题讲五分钟，她听完之后回一个“懂了”或者“再讲一遍”。
有时候她会发英语语音过来，是新概念第三册的课文。她的发音很标准，语调自然，比我的口语好得多。我听两遍，然后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把语音发回去。她会挑我的毛病——“这个单词发音不对”“语速太慢了，再快一点”——但偶尔也会说“有进步”。
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发来的语音里开始带着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的一声，像是清了清嗓子。后来咳得多了，一句话中间要停两次才能说完。我问她怎么了，她回：“上火了。没事。”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药？”
“板蓝根。”
“板蓝根治上火不治咳嗽。”
“那就多喝水。”
我盯着屏幕，觉得她回复的语气有点像一个人。外婆说“萌萌，你要学会自己长大”的那种语气。
第四周，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我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发现不对劲的。那天她发来一道数学题，题目写在纸上，字迹不像平时那么工整，有点潦草。我讲完之后，她回了一条语音。点开的时候，我先听到一声很闷的咳嗽，然后是她开口说“懂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磨过一样。
“你感冒了。”我打字。
“上火。”
“上火不会咳成这样。”
“就是上火。”
“成昱萌。”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很久，最后退出来，给陈楷发了条消息。
“成昱萌在学校怎么样？”
陈楷回得很快：“你问她干嘛？你自己不会问？”
“她不说。”
陈楷隔了一会儿才回：“她这两周都戴口罩。上课也戴，吃饭也戴。许伟权说她去校医那里拿过药，校医说是支气管炎，让她去外面医院看看，她没去。”
我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不动。过了一会儿，陈楷又发来一条：“老夏，你是不是要回来了？”
“还有一周。”
“回来之后好好跟她说。”
“嗯。”
集训的最后一周，我每天都在赶进度。白天听老师讲题，晚上熬夜刷题，有时候到凌晨一点才睡。成昱萌的消息还是每天都来，但我回复的速度慢了一些，因为实在抽不出时间。
她发来的数学题我从每天回三道变成了两道，又从两道变成了一道。英语语音我从每天回一条变成了隔天回一条。她没有催我，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照常发来题目和语音，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三天，她没有发任何消息。
我发了一条“在吗”，她没回。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还是没回。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很多声之后被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集训宿舍的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组合数学的习题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回看。从最开始的中秋夜，到百香果奶茶，到寿司和芥末，到那个拉上窗帘的晚上。然后是我出发前她在沙发上的眼泪。
她问我：“你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我抱了。
但我现在不在她身边。
集训结束那天，我坐上了最早一班高铁。在车上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来。下午到。”
她没有回。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说要来接我的人。人来人往，出租车在门口排着长队，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我站在出口站了几分钟，没有看到她。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成昱萌。
“对不起，我不太舒服，没有去接你。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集训怎么样？”
“还行。”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变了。以前她回消息总是带着桃花的表情，或者一句“你猜”，或者用笔尖点手背的那种调皮。现在她只说“那就好”，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
我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来学校吗？”
“来。”
“那中午一起吃饭？”
“好。”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是桃花。粉色的桃花，和以前一样的桃花。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十一月底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天空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那个带着咳嗽的“懂了”，那个在语音里沙哑的“上火”，那个说“你走之前再抱我一下”的哽咽。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外套，低着头走路。没有人注意到一辆出租车里坐着一个刚拿了竞赛一等奖的人，正想着一个咳嗽了三个星期却没有告诉他的人。
车又动了。我掏出手机，给成昱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见。”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远处的学校围墙已经隐约可见了。
明天见。
但我觉得她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