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裂痕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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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
周一的早晨，气温骤降了十度。教室里关着窗，暖黄的灯光亮着，但坐在第一排的我依然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意。成昱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放了下来，遮住了两侧的脸颊。她到教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跟我打招呼，而是径直坐下，翻开英语书开始默读。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早读铃响之前，苏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分严肃，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了我的方向上。
“同学们，先停一下。”她站到讲台上，“我有个通知。”
教室里安静下来。
“数学姚老师推荐了夏振轩同学参加今年的高中数学联赛。”苏老师的声音很平静，“比赛前有一个集训，地点在省城，为期一个月。从下周一报到，到十二月中旬结束。”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转头看我，有人小声说着“好厉害”。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成昱萌。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集训期间，夏振轩的课程由各科老师单独补，作业可以申请延期提交。”苏老师接着说，“机会难得，希望夏振轩同学好好把握。”
她说完就走了。下课铃还没响，我的手机就震了。成昱萌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恭喜。”
我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早上怎么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的那点不安并没有消散。
周二中午，我们照例去食堂。她打了一份白切鸡和一份炒时蔬，我打了一份排骨和一份豆角。坐下之后，她先给我讲了二十分钟英语，然后我给她讲了两道数学题。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她讲题的时候不再用笔尖点我的手背，笑的时候也不再看我的眼睛。
“成昱萌。”我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你从周一开始就不对劲。”
“真的没有。”她把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就是月考没考好，心里有点烦。”
月考成绩上周就出了。她总分五百三十，班级第三，比我高。但她说的不是这个。她的数学考了一百零九，离她自己定的目标还差一分。她大概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已经很好了。”我说。
“还不够好。”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我没有再说什么。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周三晚上，我在宿舍复习竞赛内容。姚老师给了我三本习题集，每一本都有一百多页，我每天看到深夜也只能完成十几页。手机亮了一下，是成昱萌发来的消息。
“你集训一个月，我们早上不能一起背单词了。”
“我可以视频。”
“你集训的地方有网吗？”
“应该有。”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算了，你专心集训吧。别分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她这句话的语调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打了“你不想我去吗？”，但犹豫了一下，删掉了，换成：“那我每天给你发消息。”
“好。”她回了一个字。
周四下午，体育课。陈老师教完了整套特色操，让我们自由活动。我在操场边做引体向上，陈楷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夏，你和你家成昱萌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今天体育课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书，我叫她她都没理我。”陈楷压低了声音，“平时她看到我都会笑一下的。”
我抬头看了看看台的方向。成昱萌坐在最高的那排，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没有看书，而是抬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去看看。”我说。
我爬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感觉到有人来，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你怎么上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
“我没事。”
“你看起来很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夏振轩。”她叫我，声音很轻。
“嗯。”
“你去集训一个月，会很忙吧？”
“还行吧，每天从早到晚。”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没有看我，“你好好比赛，回来之后我们再……”
她没有说完。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有。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先回教室了。”她说。
“成昱萌。”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背对着我说，“就是觉得你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应该专心一点。”
然后她走下看台，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我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深秋的萧瑟。
周五，成昱萌没有来上学。
苏老师在早读的时候说她请了病假。我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她只回了一条：“感冒了，休息一天。”
中午我一个人去食堂，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餐桌上，和平时一样温暖，但我吃得索然无味。
陈楷和许伟权端着餐盘坐过来。陈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许伟权推了推眼镜，安静地吃着肠粉。
“老夏，”陈楷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和成昱萌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对你冷冰冰的？”
“她感冒了。”
“我说的不是今天。”陈楷压低声音，“这周她都没怎么跟你说话。以前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跟看别人一样了。”他说完就埋头扒饭，不敢看我。
我盯着餐盘里的排骨，突然没了胃口。许伟权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肠粉，然后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夏振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不想理你，而是不敢理你？”
“什么意思？”
“你去集训一个月。”许伟权说，“一个月很长。她每天早读跟你用英语对话，每天中午跟你一起吃饭，每天看你教她数学。你走了，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她大概是不想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我愣住了。陈楷也停下了筷子，看着许伟权。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猜的。”许伟权站起来，端起空盘子，“你们慢慢吃。”
他走了。我和陈楷对视了一眼，陈楷耸了耸肩。
周六，我去找她。
我站在她家楼下，犹豫了很久才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成昱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开了身体。
“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和我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不是感冒了。”我说。
“嗯。”她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去学校？”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夏振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去集训吧。”
“我会去的。”
“我是说……”她停了一下，“你走之前，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手指攥着杯壁，“试试没有你在身边，我能不能自己学好数学。试试没有你每天早上陪我背单词，我能不能自己坚持。试试没有你教我，我能不能考到一百一十分。”
“成昱萌——”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声音很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什么都依赖你。数学不会就问你，英语也不那么用心，反正有你在。可是你去集训了，我一想到一个月见不到你，我就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天我外婆问我，为什么最近那个男同学不来了。我说你去集训了。她说‘萌萌，你要学会自己长大’。我想了三天，觉得她说得对。”
“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分手。”她摇头，“我没有说分手。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让我先习惯一下。习惯早上一个人背单词，习惯中午一个人吃饭，习惯数学题自己做。”
“那等你习惯了，你还需要我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我需要你。”她说，“就是因为太需要了，我才害怕。”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我仰头看着她。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成昱萌。”我说，“你可以不依赖我。但你不可以不让我喜欢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你去集训。”她哽咽着说，“好好比赛。回来之后，如果我还是一百零九分，你再教我。”
“好。”
“这一个月，我们不要每天联系。”
“好。”
“但是……”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你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攥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潮湿。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挂钟走过了五点、六点。
“夏振轩。”
“嗯。”
“你集训回来的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好。”
“你要拿奖。”
“我尽量。”
“你必须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不然我就超过你了。”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