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运动会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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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太阳挂在东边，光线温柔地洒在操场上，把白色的跑道线照得发亮。操场的四周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每个班都占据了一块区域，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拉着横幅，还有人带了小喇叭和充气棒，热闹得像过节。
高一（2）班的看台在操场西侧，位置不算最好，但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貌。苏老师一大早就在看台上指挥大家布置，班干部们搬来了矿泉水和水果，陈楷带着几个男生把班旗插在了看台最高的地方。
“老夏，你什么时候跑？”陈楷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
“十点半，一百米预赛。”我说。
“成昱萌呢？”
“下午，八百米。”
“你去看她跑吗？”
“废话。”
陈楷嘿嘿笑了一声，转头去看操场上的开幕式。
八点半，运动会正式开幕。各班的方阵依次入场，前面是国旗队和校旗队，后面跟着彩旗队和花束队。我们班的方阵穿着统一的白色班服，走在跑道上，步伐整齐，喊着“二班二班，非同一般”的口号。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成昱萌站在第一排的中间，手里举着班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桃花发夹在阳光下闪着光。
入场式结束之后，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员代表宣誓，一套流程走完，已经九点多了。各个项目的检录陆续开始，操场上热闹起来，广播里不时传来检录通知和比赛成绩。
我的第一个项目是跳远，九点四十分检录。
“我陪你去。”成昱萌从看台上站起来。
“你不用准备下午的比赛吗？”
“准备什么，跑就是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给你加油。”
我们走到沙坑旁边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我报了名字，领了号码布，别在胸前。成昱萌站在沙坑旁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和水杯。
“你以前练过跳远吗？”她问。
“初中体育课练过几次。”
“能跳多远？”
“不知道，试试吧。”
轮到我跳的时候，成昱萌站在沙坑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深吸一口气，助跑、踏板、起跳，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沙坑里。五米二，不算特别远，但进了前八名。
“不错。”成昱萌走过来，把外套递给我，“你刚才腾空那一下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
“像一只大鸟。”
“大鸟？”
“对，就是那种展翅的感觉。”她比划了一下，“你跳的时候手臂张开了，特别有气势。”
我笑了一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沙坑旁边尘土飞扬，她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十点半，一百米预赛。
我站在起跑线上，活动着手腕和脚踝。身边的选手都是各班的短跑好手，一个个看起来很专业。成昱萌站在跑道旁边的警戒线外，手里攥着我的外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发令枪响了。
我冲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两旁的观众模糊成一片色块。我用尽全力跑过终点线，小组第三，进了决赛。
“好快！”成昱萌跑过来，把外套递给我，脸上带着兴奋的笑，“你跑得真快！”
“小组第三而已。”
“进决赛了还不高兴？”
“高兴。”我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下午决赛，再跑快一点。”
下午一点半，八百米开始检录。
成昱萌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红色的发圈绑紧，那枚白色桃花发夹别在耳侧，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紧张吗？”我问。
“有点。”她活动着脚踝，“我初中跑过八百米，但那是两年前了。”
“你那时候跑多少？”
“三分四十秒。”
“那还行。”
“现在跑不动了。”她苦笑了一下，“高中之后就没怎么练过。”
“没关系，慢慢跑，跑完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在哪里看？”
“终点线旁边。”
“那我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就能看到你了。”
“嗯。”
检录完毕，八个女生站到了起跑线上。成昱萌在第四道，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我走到终点线旁边，站在那里，等着发令枪响。
枪响了。
八个女生冲了出去。成昱萌起步不算快，排在第五的位置。第一圈还好，她的步伐很稳，呼吸也有节奏。第二圈开始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了一些，被后面的人超了一个，排到了第六。
跑到最后三百米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紧抿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的步幅变小了，手臂的摆动也有些僵硬，但还在坚持。
最后两百米。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跑过来。她的眼睛有些失焦，但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忽然凝聚了一瞬。
“加油！”我喊了一声。
她咬了一下嘴唇，加快了步伐。最后一百米，她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又超过了第二个。最后五十米，她的脸扭曲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冲。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靠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浸透了。
“别坐下。”我扶着她在跑道边慢慢走，“慢慢走一会儿。”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喘气。我一手扶着她，一手把水杯拧开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第六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很厉害了。”
“没进前三。”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甘。
“你比初中快了。”我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分三十六秒。”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真的？”
“真的。”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我肩膀上，不再说话。我扶着她走了几分钟，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操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其他项目的成绩，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我们，或者说，没有人在意我们。
“夏振轩。”她轻声叫我。
“嗯。”
“你刚才喊加油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喊得很大声。”
“嗯。”她点点头，“我本来想放弃了，但是看到你在终点，就想着一定要跑完。”
“你跑完了。”
“嗯。”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跑完了。”
我扶着她在树荫下坐下。她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休息。我去拿了她的外套和水杯，又去医务处要了一瓶葡萄糖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桃花发夹歪了一点，但还别在头发上。
我在旁边坐下来，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看台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大概是陈楷在找我去跑一百米决赛。但我没有动。
操场上阳光很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坪和汗水的味道。广播里传来一段轻快的音乐，夹杂着解说员激动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跳高，有人在投铅球，有人在跑接力。
成昱萌睡得很安静，睫毛偶尔动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膝盖上，指尖还是凉的。
我拿出手机，给陈楷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跟裁判说一声，一百米决赛我弃权。”
他秒回：“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成昱萌。
“有事。一点五十了，赶不过来。”
“什么事比决赛还重要？”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手臂上，痒痒的，带着桃花的香气。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醒了。看到我坐在旁边，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几点了？你的决赛呢？”
“弃权了。”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睡着了。”我说。
“你因为我弃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一百米年年都有，你跑八百米不是年年都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傻不傻。”
“傻。”
她伸手打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拍灰一样。
“你下次不许这样。”她说。
“那你下次跑快点，别让我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立刻缩回去，把脸埋进外套里。
“走吧。”她的声音从外套下面传出来，闷闷的，“看接力去。”
我摸了摸脸颊，那里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温热的，像是阳光的触感。
“走。”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手指依然微凉，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我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她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桃花发夹重新别好。
我们并肩走回看台。陈楷看到我们回来，挥了挥手：“老夏，你弃权了？”
“嗯。”
“为什么？”
“有事。”
他看了看我旁边的成昱萌，又看了看我，然后露出了那种了然于心的笑。
“行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接力你跑最后一棒，许伟权替你跑第一棒。别弃权了。”
“好。”
下午四点，四乘一百米接力。我们班排在第三道，第一棒许伟权，第二棒陈楷，第三棒周健年，第四棒是我。
枪响之后，许伟权冲出去。他的步伐不大，但步频很快，稳稳地跑在第一梯队。交棒给陈楷的时候，我们排在第二。陈楷接过棒，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硬生生超了前面一个人，把名次提到了第一。周健年跑第三棒，被后面的人追近了一些，但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第一。
我接过接力棒，全力冲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跑道两旁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看到成昱萌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举着一瓶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全班都沸腾了。陈楷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周健年在后面跳着喊“第一第一”，许伟权推了推眼镜，嘴角翘得老高。看台上二班的区域响起一片欢呼声，苏老师也在鼓掌。
我喘着气，转头去找成昱萌。
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水瓶，看着我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枚白色桃花发夹在奔跑了一下午之后依然稳稳地别在发间。
我走过去，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你跑得真快。”她说。
“你跑得也快。”
“我才第六名。”
“第六名也是跑完了。”
她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和她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终于暖了，像是一整个下午的阳光都收进了掌心里。
“夏振轩。”
“嗯。”
“你今天弃权了一百米。”
“嗯。”
“以后不许了。”
“好。”
“但你今天还是拿了第一。”她指了指我胸前的接力奖牌。
“我们一起拿的。”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传来闭幕式的音乐。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运动会结束了。
但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