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拉歌 军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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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我的身体终于开始适应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脚上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走路虽然还有点疼，但至少不会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腿上的酸胀感也消退了不少，大概是昨晚那盆海盐热水泡脚起了作用。
我穿好军训服下楼，在食堂碰到了成昱萌。她正站在队伍里买早餐，看到我，冲我挥了挥手。今天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嘴唇是健康的粉色，发夹又换回了那枚浅粉色的桃花。
“你气色好多了。”我走过去。
“昨天睡了整整一下午。”她说，“我妈还打电话给苏老师问情况，苏老师说我就是中暑，没什么大碍。”
“你妈担心坏了吧？”
“嗯。”她笑了笑，“我外婆也打了电话，说要给我寄藿香正气水。”
“你已经有一瓶了。”
“所以我说不用寄，她非要寄。”她无奈地摇摇头，端着买好的早餐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食堂的早餐多了一样东西——绿豆汤。大概是学校考虑到军训天气热，特意让食堂加的。成昱萌打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够甜。”
“你不喜欢？”
“我喜欢甜的。”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偏淡，但在这个天气里喝一碗凉凉的绿豆汤，还是很舒服的。
七点四十分，我们在操场集合。周教官今天的脸色比前两天缓和了一些，大概是看到了我们的进步。经过两天的训练，队伍的站姿、转法和齐步走都有了明显的改善，至少不会再有人顺拐了。
“今天上午练正步走和跑步走。”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下午学军体拳。晚上全年级拉歌。”
最后那句话让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声。拉歌，那是军训里最让人期待的项目。听说每个班会轮流唱歌，教官还会教我们喊拉歌的口号。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正步走练了大概一个小时，周教官对每个人的动作都进行了仔细的纠正。轮到我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臂摆高一点，到胸口的位置。腿踢出去的时候要绷直，别软绵绵的。”
我按照他的要求调整了几次，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多了。”
成昱萌站在我旁边，今天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她的正步走踢得很认真，虽然力度不够，但动作很标准。周教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难得地夸了一句：“比昨天好。”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继续认真踢腿。
上午的训练结束时，我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回到宿舍换了件干净的军训服，匆匆吃了午饭，又赶回操场。下午的训练内容是军体拳，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一招一式地教。
“第一式，弓步冲拳。”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成弓步，右拳向前冲出，“动作要快，要有力。你们试试。”
我们跟着做了一遍。五十五个人同时弓步冲拳，动作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五十五只形态各异的青蛙。周教官走到队伍里，一个一个地纠正。
“夏振轩，你的弓步太窄了，再往前迈一点。成昱萌，你的拳头再握紧一些。”
军体拳一共有八式，我们学了一下午，勉强把前四式记住了。周教官说明天继续学后四式，然后又要练整套动作。
“累吗？”休息的时候，我问成昱萌。
“比昨天好。”她用手背擦了擦汗，“昨天中暑之后，今天特别注意喝水，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昨天在医务室讲的故事，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
“初一被淘汰，初二又练回来。”她认真地说，“换了我，可能第一次被淘汰就不敢再试了。”
“其实没什么。”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她说，“不甘心才会进步。”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瞳孔在阴影里变成了深褐色，像两颗安静的棋子。我移开视线，假装看远处的操场。
下午五点，训练结束。周教官宣布晚上七点集合，在操场拉歌。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周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别高兴太早，拉歌也是要练的。”
晚饭后，我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陈楷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歌词。许伟权坐在床上看书，周健年趴在桌上抄歌词。
“你抄什么呢？”我凑过去看。
“《团结就是力量》的歌词。”周健年头也不抬，“我记不住。”
“这首歌你都不会？”
“我以前没唱过。”
“初中没教？”
“教过，但我忘了。”他挠挠头，“我妈说我唱歌跑调，从来不让我在家里唱。”
“那你现在唱什么？”
“小声唱，不让别人听见。”
六点五十分，我们下楼往操场走。夜幕已经落下来了，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全年级八个班围成一个大圈坐在草地上，各班之间留出空隙。周教官和其他几个教官站在圈子中间，正在商量什么。
我们班找了个位置坐下。成昱萌坐得离我不远，中间隔了两个人。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七点整，周教官走到圈子中央，拿起一个扩音喇叭。
“同学们，今晚是拉歌之夜。”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拉歌的规矩很简单：一个班唱完，另一个班喊口号要他们再来一首。口号可以自己编，但要有气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周教官指了指一班，“一班先来。唱什么？”
一班的教官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一班的学生站起来，整齐地列成一排。他们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声音洪亮，节奏准确，显然是事先练过的。唱完之后，全场鼓掌。
“好！”一班的教官举起喇叭，“下面的班级，谁来挑战？”
“二班！二班！”
我们班的周教官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二班的，敢不敢接？”
“敢！”陈楷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比谁都大。
周教官满意地点点头，让我们站起来列队。他选了《强军战歌》——这首歌我们在初中军训时学过，大部分人还记得。周教官起了个头，我们跟着唱起来。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唱到一半的时候，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白天训练培养出的默契，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操场上空回荡。我站在队伍里，旁边是陈楷和许伟权，大家都在用力地唱。我看到成昱萌站在队伍的另一头，她的嘴一张一合，跟着旋律唱得认真。
唱完之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周教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举起喇叭对准四班：“四班！来一个！”
四班的教官不甘示弱，立刻组织反击。就这样，一个班接一个班，歌声、口号声、笑声混成一片。有的班唱《歌唱祖国》，有的班唱《我是一个兵》，还有的班唱了流行歌曲，被教官笑着喊停。
拉歌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变成了一场混战。各班之间互相喊话，口号越来越有趣。有人说“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有人说“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还有人编出了“二班唱得好不好？好！再来一个要不要？要！”的口号。
气氛热烈的时候，周教官忽然走到圈子中央，拿起喇叭：“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每个班选一个代表出来，唱一首歌，但是——不许唱军歌，也不许唱流行歌。要唱就唱你们小时候的歌。”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小时候的歌？”有人喊，“什么算小时候的歌？”
“儿歌！”周教官说，“比如《小星星》《两只老虎》《数鸭子》。哪个班先来？”
各班开始商量。我们班凑在一起讨论，陈楷第一个跳出来：“我来！”
“你行吗？”周教官看着他。
“行。”陈楷拍拍胸脯，“我幼儿园合唱团的。”
他站到圈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他唱得很认真，声音洪亮，动作还配合着歌词。唱到“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的时候，两只手放在头顶比作耳朵，又放在屁股后面比作尾巴，全场笑得前仰后合。
周教官也笑了，摆摆手让他回去：“行了行了，你这只老虎太闹腾了。”
后面几个班陆续派出了代表。有人唱《小星星》，有人唱《数鸭子》，还有人唱了《葫芦娃》。最让人捧腹的是七班的一个男生，他唱的是《黑猫警长》，唱到一半忘词了，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自己编了一段：“啊哈，黑猫警长！啊哈，黑猫警长！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全场笑疯了。
轮到我们班的时候，成昱萌忽然举了手。
“二班，成昱萌！”周教官点了她。
她站起来，走到圈子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白色的T恤在灯光下干净得像一片雪。
“我唱《虫儿飞》。”她说。
她开口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澈，像是一条安静的小溪。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操场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桃花发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坐在队伍里，看着站在圈子中央的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一瞬间，她好像不属于这个热闹的操场。她像是站在另一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唱着歌。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唱完了最后两个字。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全场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周教官举起喇叭：“唱得好不好？”
“好！”全场齐声。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成昱萌的脸红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跑回队伍里。她跑回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桃花香，混着青草和晚风的味道。
“唱得真好。”我小声说。
她没看我，但耳朵尖红了：“谢谢。”
拉歌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周教官宣布解散的时候，大家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但脸上都带着笑。回宿舍的路上，陈楷还在哼《两只老虎》，被许伟权嫌弃地推了一把。
“你唱了一晚上还没唱够？”
“我唱得好啊。”陈楷得意地说，“你没看全场都笑了？”
“那是笑你，不是夸你。”
“笑也算。”
我走在他们后面，手机震了一下。是成昱萌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听我唱歌了吗？”
“听了。”我回复。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
“真的？”
“真的。比我听过的任何版本都好听。”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又在磕巴了。”
“我没磕巴。”
“打字也能磕巴。”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声，然后打字：“晚安，成昱萌。”
“晚安，小结巴。”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都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操场上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路灯在黑暗中发着橘黄色的光。
明天还要军训。后天军训就结束了。
还有两天。
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