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军训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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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的。
六点不到，整栋宿舍楼就醒了。脚步声、脸盆碰撞声、水龙头哗哗声汇成一片，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我翻了个身，看到陈楷已经坐在床沿上穿鞋了，动作难得地利索。
“你今天起这么早？”我揉着眼睛问。
“军训第一天，不能迟到。”他站起来，把军训服往身上套，“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教官罚。”
军训服是上周五发的，一套迷彩短袖和长裤，还有一顶同色的帽子。料子很薄，摸起来有些粗，但透气性还行。我把衣服穿上，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绿，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但总觉得有些别扭。
“还行。”许伟权站在旁边评价了一句。他也穿好了军训服，戴上了帽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挺直的小白杨。
我们下楼的时候，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迷彩服，放眼望去一片绿。我买了两个糯米鸡和两杯豆浆，匆匆吃完就往操场赶。
七点五十分，高一（2）班在操场东侧集合完毕。五十五个人，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戴着迷彩帽，站在九月的晨光里。操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空气中带着一股新鲜的草腥味。远处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一些高二高三的学生，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苏老师站在队伍旁边，今天换了一双运动鞋，看起来也是做好了陪我们站一天的准备。
“同学们，军训是高中生活的第一课。”她看着我们，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希望大家认真对待，磨炼意志，也注意安全。有不舒服的及时报告。”
八点整，教官来了。
三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步伐整齐划一，落脚的声音像是鼓点。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皮肤黝黑，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同学们好。”他站在我们面前，声音洪亮，“我姓周，是你们军训的教官。接下来的五天，由我负责训练你们。”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同学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说几条规矩。”周教官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第一，军训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准迟到早退，有事打报告。第三，训练的时候不准说话，不准笑，不准做小动作。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零零散散的声音。
“没吃饭？”周教官皱了一下眉，“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了很多。
“好。”周教官点点头，“先站军姿。全体都有，立正！”
队伍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跺脚声。周教官走到队伍中间，一个个地纠正姿势。
“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双肩后张。头要正，颈要直，两眼平视前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几个同学的背，“站直了。”
我站在队伍中间，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姿势。站军姿看着简单，真站了才知道不容易。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膝盖绷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掌上。刚开始还好，过了五分钟，脚后跟就开始发酸。
九月的太阳渐渐升起来，照在操场上，地面上的温度一点点攀升。汗水从我的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到下巴，痒痒的。我想擦，但周教官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来扫去，我不敢动。
成昱萌站在我右边隔了两个位置。她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的下巴上也在滴汗。她站得很认真，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陈楷站在我左边，他的脸已经晒得有些发红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之前说要比比谁先倒下的话，看来不是随便说说的。许伟权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戴着迷彩帽的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站姿却比很多男生都标准。
周教官一边走一边看表。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还有五分钟。”他宣布，“站好了，别松劲。”
汗水流进我的眼睛，一阵刺痛。我眨了眨眼，努力保持不动。余光里，我看到旁边一个女生晃了一下，周教官立刻走过去：“不舒服的打报告。”
那女生摇了摇头，又站直了。
三十分钟终于到了。
“时间到。全体都有，稍息。”周教官的声音像是天籁。
队伍里响起一片放松的叹息和脚掌踩地的声音。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偷偷看了成昱萌一眼。她正用手背擦汗，帽檐下面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像她发夹上那朵桃花的颜色。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
“还行。”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亮的，“你脸上全是汗。”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被周教官的目光锁定。
“那个女同学，出列。”
成昱萌愣了一下，然后走出队列。
“军训期间不准随意交谈。”周教官看着她，“深蹲二十个。”
成昱萌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辩解，老老实实地开始做深蹲。做完之后，周教官让她归队，然后又加了一句：“下次注意。”
“是。”她小声说。
我看着她归队，心里有些懊恼。是我先跟她说话的，结果只有她被罚。她站回原位之后，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训练是转法。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每个动作都要整齐划一。周教官喊口令，我们做动作。喊“向左转”，有人向左，有人向右，队伍里撞成一团。周教官的脸越来越黑。
“你们是来军训的还是来搞笑的？”他走到队伍前面，“我再示范一遍。向左转，是以左脚跟为轴，右脚跟为轴心，身体向左旋转九十度。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又练了十几遍，总算像点样子了。
十一点整，上午的训练结束。周教官宣布解散的时候，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我的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走路的时候膝盖都是僵的。成昱萌走在我旁边，脚步也不太稳。
“你的深蹲还好吗？”我问。
“腿有点软。”她小声说，“不过没事。”
“对不起，是我先跟你说话的。”
她看了我一眼，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你下次别跟我说话了。”
“那不行。”
“那就一起罚呗。”她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反正有人陪着。”
我们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高一新生。所有人都在排队打饭，一个个汗流浃背的，但精神还不错。我打了满满一份饭，又加了一个鸡腿。成昱萌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蒸蛋，坐在我对面慢慢地吃。
“你吃这么少？”我问。
“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她用筷子戳着蒸蛋，“你多吃点，下午还要站。”
我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她碗里。
“你干什么？”
“你下午要是晕倒了，谁帮我学英语。”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把鸡腿夹回来，低头慢慢吃掉了。
中午回宿舍休息，我倒头就睡。陈楷的呼噜声从隔壁床传来，比平时响了一倍。许伟权在睡前还翻了几页英语书，翻着翻着就没了动静。周健年一进门就喊累，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声音。
下午两点半，我们又站在了操场上。太阳比上午更毒，地面晒得发白。周教官准时出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午练了站军姿和转法，下午练齐步走。”他站在队伍前面，“先看我示范。齐步走的口令是‘齐步——走’，听到‘走’的时候，左脚向前迈出七十五厘米。”
他示范了一遍，步伐稳健，落地有声。然后让我们一排一排地练。
我这一排走完，周教官点了点头：“还行。下一排。”
轮到成昱萌那一排的时候，她走得有些急，步子比别人快了半拍。周教官走到她面前：“你，出列。”
成昱萌站了出来。
“单独走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口令走了一遍。这次好多了，步子稳了下来。
“归队。”周教官说，“记住这个节奏。”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齐步走练完练跑步走，跑步走练完练正步。我的脚底板已经磨得有些疼了，但看到旁边的陈楷还在咬牙坚持，我也没吭声。
休息的时候，周教官难得地让我们多休息了五分钟。我坐在操场边，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成昱萌坐在我旁边，也从包里掏出水杯喝水。
“你的脚还好吗？”她问。
“有点疼。”我老实说，“你的呢？”
“也疼。”她把水杯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我听说教官是野战部队的。”我看了看远处的周教官，“难怪这么严。”
“严是严，但他教得挺好的。”成昱萌说，“比我们初中那个体育老师强多了。”
“你初中那个体育老师怎么了？”
“他上课就让我们跑圈，从来不教东西。”她撇了撇嘴，“还是陈老师好，教特色操还教得那么认真。”
“陈老师教的特色□□跳得怎么样？”
“比你好。”她笑了，“你那叫跳操吗？你那叫机器人抽筋。”
“成昱萌。”
“好了好了不说了。”她摆摆手，但嘴角翘得老高。
下午五点，第一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周教官宣布明天继续的时候，队伍里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拖着酸疼的腿走回宿舍，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409，我脱了鞋一看，脚底板果然磨出了两个水泡。陈楷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你这也起了？我看看我的。”
他脱了鞋，脚上的水泡比我还多，三个。
“你比我还惨。”我说。
“我篮球队的，脚本来就容易起泡。”他一脸无所谓，“贴个创可贴明天继续。”
许伟权脱下袜子，他的脚上也起了泡，但比我们都少。他拿出一个小药盒，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地处理起来。
“你随身带这个？”陈楷瞪大了眼睛。
“我妈让我带的。”许伟权说，“她说军训脚肯定受不了。”
“你妈真是亲妈。”陈楷感叹，然后凑过去，“借我两个创可贴。”
许伟权给了他两个，又递给我两个。
“谢谢。”我接过来。
“不用。”许伟权处理好自己的脚，又拿起英语书翻起来，“明天还要继续，早点处理早点好。”
我坐在床上贴创可贴。手机震了一下，是成昱萌发来的消息。
“你脚起泡了吗？”
“起了两个。”我回复，“你呢？”
“一个。我带了药，已经处理了。”
“我也处理了。”
“明天还要站，你多贴一层。”
“知道了。”
“夏振轩。”
“嗯？”
“今天站军姿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我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站得特别直。”她回复，“你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特别像一棵树。”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我开玩笑的。早点休息，明天早起。”
“晚安。”
“晚安，小结巴。”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陈楷已经在上铺打起了呼噜，许伟权关了台灯，周健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音。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我闭上眼睛，脚上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却是暖的。
明天还要军训。明天还要站军姿。明天还要和成昱萌一起站在操场上。
我带着这个念头，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