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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墓主
接触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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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面的核查结果,三天里陆续交齐。
物证库的出入库记录,她跟着门岗一册一册对。门岗是退休返聘的老头,见她翻这些老账,念叨了一句这些账十年没人翻了。
十年内没有缺损;电子系统的查询日志,异常只有那一条,纪昭已经按程序附在了核查报告后面。
档案科的借阅簿,她亲手誊了一页纸,事由栏的小字都照着描。
誊到去年年底那一页,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匀,没有停。
三样材料订在一起,最上面是一份物证库权限名单,是她从系统里导出来、又找管理员核过章的那份。
老区的权限名单很短,十一个人。现职的九个,名字她都认识;第十个是退休返聘的门岗;第十一个,让她把名单放下了。
郑守拙,痕检技术室,权限状态:在用,未注销。
备注一栏写着:长期权限,2009年办理,系统升级后未同步清理。
她给系统管理员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转接,第二通等了四十秒,听筒里的等待音乐放完一整段,管理员才翻了半天记录,回话说老系统升级那批漏清理的不止一个人,登记在案的还有三个!
“那三个的范围呢?”她追问了一句。
“车库和食堂。”管理员说,“含老区的,就郑老师这一个。”
她把名单复印了一份,订进核查材料,又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抄了一遍。
往核查表上填结论的时候,笔到借阅那行,停了一下。
簿子上一共三笔:郑守拙一次,材料整理;复核组一次,本月;宋志诚一次,去年十二月十四日。
她的笔绕开了最后一笔,只填了两笔,在表尾签了名。
材料订好,内勤来取的时候,那笔账不在里面。
“表都填完了?”内勤例行问了一句。
“填完了。”她把材料递过去,手很稳。
内勤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抱着材料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把那页誊好的纸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停顿的痕迹。她成了有一张纸没交上去的人。
这张纸折起来,比纪昭那份复印件还轻,揣在身上却更沉。
……
下班后她去了医院,路上在水果摊挑了半袋橘子。个头挑得匀,皮也挑得薄——师父牙口不行,橘瓣好入口。
摊主拿旧报纸给她卷了个兜。旧报纸上恰好印着一条社会新闻的尾巴,讲了一半,换页了。
肿瘤科在住院部五层。电梯里挤着送饭的家属,饭菜味混着消毒水味,一路把她送上五楼。
出电梯先过护士站。她问了一句:“五零五床,这周精神怎么样?”值班护士翻了翻单子,说前两天化疗,今天还行,反应也不算大。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开着半扇,里面半导体正响。
走廊里有个光头病人蹲在窗边抽烟,烟从半开的窗缝里溜出去,一点没剩。有家属端着保温桶,侧着身让她先走。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衣服下摆抻平了,才抬手敲门。
郑守拙瘦了一大圈,头上扣着一顶灰毛线帽,正靠在床头听半导体。评书讲到热闹处,惊堂木拍得脆响,说书人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有精神。
他手背上贴着留置针,针眼摞着针眼。床头挂着的输液袋滴得很慢,一滴,停一下,又一滴。
床头柜上摆着老花镜、放大镜和一只分药盒,一样一样排得整齐,一听就是他的手笔。
听见脚步声,他把音量拧小,扭头看清是她,眼睛在颧骨上陷着,笑了一下。
“来了!快坐。”郑守拙朝椅子指了指,声音比想象里有劲。
“师父。”她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气色比上回好。”
“药养着,好一天算一天。”郑守拙咳了两声,压着嗓子,“吃饭没有?瘦了。”
“食堂凑合。”她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橘子有点酸,他吃得慢,吃完了把核吐在手心里,攒在纸巾上,攒成小小的一堆。
“酸的好。”他说,“败火。”橘子皮的清香在他掌心里散开。
“宿舍搬了没有?”他忽然问,“还在队里那栋?”
“搬了,前年搬的,搬去离单位近的那片了。”
他嗯了一声,从纸巾那小堆里拈起一颗核,在手心里攥了攥,没再问下去。
“队里的事,忙得过来吗?”他把半导体往枕头边推了推。
“忙得过来。新来的孩子里,小唐肯蹲现场。”
“肯蹲是本分。”郑守拙嗯了一声。
窗外有救护车鸣着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河堤那个案子,”他看着她,“听说是并到旧案里了。动静不小啊。”
“嗯。复核组牵头,程序上走得很严。”
“严点好!”他点点头,闭了一会儿眼,像耗尽力气,“程序这个东西,平时嫌它啰嗦,出事的时候,只有它能护着人。”
他忽然问了一句。“覃丫头没来看我?”
“她忙,让我带话,让您少熬夜。”
郑守拙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
她应了一声,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掖了掖。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病人在咳嗽,咳了一阵又平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一路,又远了。
“师父,这周复查结果怎么样?”她把纸巾团收进报纸卷的兜里。
“老样子。”他睁开眼,忽然换了话头,“清明快到了吧。”
“还有两天。”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说。
“我这身体,下不了楼了。”郑守拙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今年清明,你替我去趟陵园,给个人扫扫墓。”
“好。”她没有犹豫,“给谁扫?”
郑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眼,先看了看窗外。天擦黑了,楼下的路灯刚亮,光落在窗台上,落了一道边。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放了放,又收了回去。
“侯庆林。”他说得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落的。
三个字说得很平,不重,也没打颤,像在念一份物证清单上的名字。她等着他往下讲,他没有往下讲。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蜷了一下。
侯庆林。6·12案卷里的名字,她六年前就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而每年清明往陵园跑的人,是她的师父。
“纸多烧一点。”郑守拙又闭上了眼,声音低下去,“那边冷。”
她坐着没动,隔了半天,只应出一个字。
“好。”
郑守拙翻了个身,脸朝里,被子拉到肩膀。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陵园在南边,靠着河。”
被子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了。半导体还在小小地响,评书的下一段没讲完。
谈话结束的姿态,和六年前把那页原始记录翻回去的姿态,是同一个。
剩下的两个橘子,她留在床头柜上,摆在他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她替他把毛线帽往下按了按,把橘子皮收进纸巾,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卖部,她进去想买包烟,才想起来师父病前也不抽香烟,抽的是烟斗,铜的,烟嘴磨得发亮。
货架上的烟,牌子她一个都认不得。收银的姑娘从一件织到一半的毛衣里抬起眼。
她把袋子放到柜台上。“有火柴吗?”
姑娘把烟换成了两沓黄纸、一沓金元宝,又从货架底下摸出一盒火柴,一起装了袋。
“烧的时候看着点风!”姑娘嘱咐道,顺手把打火机也塞了进去。
站牌下等车的人不多。站牌上贴着末班车的时间牌,二十点半,她赶得上。
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绕着灯罩转圈。站牌下只剩她一个人,还有两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抬腕看了下表,时针刚过八点。
她拎着纸钱站在灯下,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昭:核查表交了吗?
她回:交了,附了张材料封面的照片。
两个字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五楼那扇窗,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一对遛狗的小夫妻从她身边走过,狗凑过来闻了闻纸钱袋子,被牵走了。
回程的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暖风混着汽油味。
邻座的大妈瞅了瞅她手里的袋子:“闺女,买这么些纸钱,走哪个陵园啊?”
“南郊的。”她说完,向大妈道了声谢。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纪昭的第二条消息,一直到车来都没有来。
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灯。五楼的窗还亮着。
清明,后天。
师父教过她七个字:眼睛要毒,嘴要稳。这话她用了六年。
今晚在站牌底下,风把纸钱吹得哗啦响。
她拎着袋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晃在玻璃上,像谁忘了关的办公室。
车开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住院部五楼那扇亮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