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清明 清明这 ...


  •   清明这天,天没亮透她就出了门,纸钱和金元宝是昨晚就在包里码好的。

      南郊陵园靠着河,公交线路到不了门口,末一段要走二十分钟的堤路。她拎着纸钱和袋子下车的时候,路两边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朝着陵园的方向。

      河面上有晨雾,没散尽,苇子在新叶里探出旧年的枯穗。堤路的尽头隐在雾里,走过去的人,走着走着就淡成一个影子。

      堤路上人不少,拎着纸钱的、抱着花的、挑着贡品的,一家一家往陵园走。

      有人边走边低声说话,说今年这价钱那价钱;大多数人不说话,只顾低头走,鞋底碾着路面的碎石,沙沙地响。

      陵园大门口排着队领焚纸用的铁夹子,管理处的喇叭循环着同一句话:烧纸请到指定焚纸区,勿在墓前动火!

      她两手都占着,排在队伍末尾,等前头的人一个一个领完。

      发夹子的守陵员把一沓铁夹子数了又数:“铁夹子押金十块,用完还啊!”

      门口卖花的大姐扯着嗓子招呼:“白菊百合自选啊,扫墓的带一束!”

      队伍前头一个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指着焚纸区的烟:“爸,那边着火啦!”

      “那是给老祖宗送钱呢。”大人把他往身后拢了拢。

      她随着人流进去,沿着墓区的编号往里找。

      编号牌钉在每排的排头上,白底黑字,西六区那块牌子的漆剥了一半。

      甬道走到底,她数到第七排,往西一拐,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碑。大概这块碑不需要找,它就在最靠河、最安静的位置。

      甬道两边一排一排的碑扫过去,生卒年份从眼前走过,最早的一块,比她的年纪还大。

      侯庆林的墓在最西边一排,靠河的位置。碑是陵园统一规格的青石碑,不大,碑文也简单:侯庆林之墓,一九五九至二〇一六。没有照片,没有生平,立碑人那一栏,空着。

      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松针,干的,没人动过。

      她把石台打扫干净,用手帕把碑身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摆上带来的点心,点心是照着他老家那边的样式买的,然后才拆开纸钱。

      风从河面上过来,纸烧得很快。她蹲在焚纸区,把黄纸一张一张喂进火里,金元宝压在最下面,最后烧。火光烘着脸,热得人往后躲。

      旁边的焚纸口也烧着,一家老小跪成一片,哭声压在火声底下,断断续续。

      一沓纸烧完,她又拆了一沓。金元宝烧到最厚处,噼啪爆了一声响。

      师父嘱咐过,纸多烧一点,那边冷。她照办了,一沓都没有省。

      小卖部姑娘那句“看着点风”,她记着。风一起,她就用铁夹子把纸压住,等风过去再松手。

      她烧得很慢。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河面上飘,飘一段就落下去,落进看不见的地方。

      烧完,她用树枝把灰拢了拢,拢成小小的一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灰堆还冒着余烟,热气在晨光里袅起来,散了。

      碑上的名字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笔画里积着的灰,被她方才抹碑身时带走了。

      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给你多烧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碑上的生卒年。一九五九到二〇一六,五十七年。她六年前抄在本子上的,只有名字。

      说完自己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

      回城的公交上人很少。她靠着窗坐,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

      车载报站器报了一站,又报了一站。车过河堤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那片石阶在堤下,从这个高度只能看见一角,烧纸的烟都飘不到那里去。十天前,那里的缆桩上躺着一枚死人十一年前的指纹。

      到医院时,太阳已经斜到楼群后面去了。

      她把倒空的袋子折好收进包里,火柴和打火机另揣着,走进病房。郑守拙半坐着,收音机关了。

      床头柜上的橘子还剩一个,瘪了皮。橘子的清苦味混在消毒水里,淡得几乎闻不见。

      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进来一长条,正好铺在他盖着的被子下摆。

      “扫好了?”他先问的,问完,眼皮垂下去,听她讲。

      “扫好了。”她拉椅子坐下,把经过慢慢讲了一遍,“纸烧了厚厚一摞,元宝也烧了,灰都拢进了焚纸炉。陵园有统一的焚纸区,火柴没用上,给您原样带回来了。”

      他追问得很细。“坟头呢?”

      “石台扫过了,松针清了,一点旧灰都没留。”

      郑守拙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窗户外面,手指下意识地把被角捻来捻去。

      火柴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搁在分药盒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窗外是医院后头的白杨,新叶刚出,风一过哗哗地响。

      “墓碑呢?”他又问了一句,问得像在核清单。

      “干净。就是石台上落了层松针,我扫了。”

      “往年我也扫。”他说,“石头台面,存不住别的,就存松针。扫完了,站一会儿,就走。”

      病房里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被家属接出去晒太阳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她。

      她看着师父。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是白的,脸颊陷下去,晨起时那点精神已经耗完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压。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低,“6·12复核的事,您知道了吧。”

      他答得干脆,没有一点含糊。“知道。”

      “查到河堤的指纹,是移过去的时候,您知道了吗?”

      “知道了。”郑守拙说,“队里都传遍了。”

      “那您——”她想接着把案子往下问。

      “今天不说案子。”他打断她,打断得并不硬,却很坚决。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端起床头的水杯递到他手边。

      病房里又静了一阵。输液瓶里的药水滴完了,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调了滴速,又出去了。

      郑守拙靠回床头,忽然朝她伸出手。

      “把我枕头底下那个东西,拿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枕头很薄,底下压着一个布包,旧的,蓝布,边角磨出了白茬。

      她把布包递过去。郑守拙把它放在被子上,解开绳结。

      绳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几秒,手指有些抖,解开了,绳圈还保持着打结时的形状。

      布里包着一把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有。

      布是好布,只是旧了,折痕处磨出了经纬。

      钥匙的柄上缠着一圈细铁丝,缠得很匀,是怕丢的那种缠法。

      钥匙尾部拴着一截布条,布条褪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灰白,上面依稀有字,是拿钢笔写的,洗过水,只剩笔画的沟。

      黄铜的,旧式,柄上有一圈防滑的棱,钥匙杆很长。

      “这是哪儿的钥匙?”她问,“家里?”

      “老家。”郑守拙说,“城南,王家庄。你小时候跟我回去过一回,记不得也正常。”

      “东厢房有个柜子。柜子里的东西,是我的,也不是我的。”

      她等着下文。郑守拙把钥匙从布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朝她递过来。

      “十一年前,我就等你来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的是自己摊开的手掌,和手掌上那把黄铜的钥匙。

      “现在,我等不了了。”他说,“我直接给你。你去打开,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钥匙你收严实了,别叫外人瞧见,行吗?”

      他把钥匙递过来,像了却一件大事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

      钥匙落在她的掌心里,冰的,压手,她攥紧了,防滑的铁丝棱在掌纹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柜子里是什么?”她把钥匙托在掌心里问。

      “你去看。”郑守拙重新躺下去,眼睛闭上了,声音从被子上方飘过来,“看完了,你要是还想问我,我再答。”

      “要是我不问呢?”她又问了一句。

      郑守拙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匀了,是睡着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替他把布包叠好,放回枕头底下,把床头柜上的半导体开了一个极小的声。

      出了病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夕阳从窗里进来,把地砖照成一片橘红色。

      她把钥匙掏出来,穿进自己钥匙环的空环上,和新家的钥匙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很轻,落在空荡的走廊里。她握住那两把钥匙往电梯走,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一盏一盏在她前面亮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清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