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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盖章
灰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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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印的成分检验,做了三天,三天里她去了两趟理化科。
理化科和物证室不在一个楼层,通风橱一天到晚低低地响,试剂柜上贴着双人双锁的封条,钥匙分在两个人腰上。
送检那天,接检的同事多看了她一眼,问这块破漆片是什么来头,值得走加急。她说回头你就知道。
第一天拆析。缆桩的残片用手术刀分了层,漆面、底灰、渗进去的油膜,一样一样归置,每一层单独封存。
第二天走气相色谱,机器跑了六个小时,曲线打出来一沓。
第三天下午,书面的结果送到她桌上。
报告装在牛皮纸袋里,封口盖着理化科的红章,她拆的时候手很稳。附页有半页峰图,她看得懂,结论只有一段话。
印痕油膜里检出了两种东西。
一种是缆桩漆面本身的旧油脂,正常。
另一种,是三氯乙烯类有机溶剂的残留,还伴着微量茚三酮衍生物。
老张拿着报告亲自来对口径。
进了门,他先把报告放在桌面正中,压着一角,像怕它飞了。
“峰图你们科谁看的?”他先问了一句,“这份东西,签了名就是要上会的。”
“我看的,我签。”她说,签名栏的墨迹还没干透。
“溶剂好解释,老码头除漆除锈都用这个。”他说,“可茚三酮是个什么?”
“显现指纹用的试剂。”她说,“接触型的,喷在检材上让汗液指纹显色,和相纸显影一个道理。河堤上,没有人给缆桩喷药。”
“你的意思是,这枚印不是在河堤上按出来的?”
“我的意思是,它身上的油,不是河堤的油。”她把报告推回去,“检验是真的,话你自己拿到会上说。检验做了三组,每组两个平行样,我的签名签在每一组后面。”
老张把报告翻回峰图那页,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成分,别的案例里见过没有?”
“教科书里见过。活案子里,我头一回。”
“这话是要拿到会上说!”他把报告压了压,“明天分析会,你来讲,我压阵。”
她送他出门的时候,他把报告卷了卷又展平,说这年头,检验报告比案情通报还沉。
她回到桌前,把报告压在台面玻璃下,压平了四个角。
隔了一会儿,覃雪把纤维的正式报告送了过来,两案各一联,签名签得龙飞凤舞。
分析会她也到了,坐在斜后方,把联单在手里折了个角。
“后一联也签好了!”覃雪把联单拍在她手里,“后面的别再催我,我这岁数熬不动了!”
……
下午,她做了一个实验,一个能自证也能证他的实验。
她找来一块同龄的老漆面木板,是从旧物证训练箱里取的样板,年头和缆桩差不多。技术卷里那页指纹照片按一比一翻拍冲洗。
照相室的红灯下,显影液的气味熏了她一袖口。照片翻拍了两张,比对膜用的是原比例那张。
她用膜转印的手法,把侯庆林那枚指纹重新“按”了一遍。
第一遍转花了,膜移了位,纹线糊成一片。
她把膜揭掉重来,第二遍手上垫了硅橡胶膜,压力均匀,一次成形。
转出来的印,和缆桩上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肉眼看几乎一样,放大看,也都是十八个特征点。
差别在第三个地方。她转印的这枚,油膜均匀,边缘齐整,压力没有轻重之分。一枚印像一张脸,每个部位受光都一样,均匀得没有来由。
真手按出来的印不是这样。真手有轻重,有旋转,有边缘的拖尾。人不是图章。
后来她又加了第三枚对照:戴手套按的。
手套印没有纹线,一眼就能排;转印的有纹线,却同样骗不过压力。她把三枚印的照片并排扫进电脑,在比对图上把压力梯度一条一条标了出来。
标完第三条,实验室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
缆桩那枚的曲线,平得像用尺子画过,两端连一点抖动都找不到。
实验记录写了四页,转印全程拍了视频,实验板贴了标签封存留样——实验本身,也是要经得起复核的东西。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走廊里保洁的水桶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在实验室站了一会儿,把两枚印的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存档命名的时候她想了两秒,敲下去的是七个字:转印对照,非现场。
一枚是活人按的,一枚是挪过去的。现在它们长得很像,出身却不一样了。
……
第四天的案情分析会,通知单是内勤送到物证室的。小唐先接的,看了两眼又递给她:“通知单上怎么有你名字?”
那一栏是新打的字,墨还黑,落款前一行的备注写着两个字:复核。是纪昭添上去的。
会上她讲了十分钟。从成分报告讲到转印实验,从压力梯度讲到茚三酮残留。
讲到转印实验那一段,她把两枚印的放大照并排推上投影,会场的头都抬了起来。
讲到茚三酮,她停了一拍,朝老张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张冲她点了点头。
讲完,她把结论放在投影上,一共两行。她把遥控器放回讲台,退开半步,把整块屏幕让了出来。
一,河堤缆桩指纹印痕系转移形成,非直接接触遗留。
二,印痕油膜含指纹显现试剂残留,转移载体与6·12案物证处理环节高度关联。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能听见投影仪风扇里的一丝杂音。
内勤的笔停在纸上,老队员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分,宋志诚靠在椅背上没动,只有烟头的火星在指间一亮一亮。
她讲得不快,每一页都留出让人看清的时间。
“说人话。”老队员先开了口,手里的笔横过来搁在本子上。
“指纹是真的,是人死后十一年照旧在的指纹。”她说,“但按上去的那只手,不是他的手。有人从6·12的物证材料里,把他的指纹揭了下来,贴到了河堤上。”
“物证材料不是销毁了吗?”有人在她身后跟了一句。
“销毁的是物证原袋。”她说,“技术卷里的比对材料、照片、膜片,按规范都是留存的。谁能碰到这些东西,谁就能拿到这枚指纹。”
宋志诚一直没说话。他的烟点着了,烟灰积了很长,一直没弹。
“栽种这条线,现在是技术结论,不是猜测。”纪昭接过话,“下一步,核查6·12物证和卷宗的接触面。物证库的出入库记录、电子系统的查询日志、档案科的借阅簿,三样都要。”
宋志诚把烟摁灭在缸底,烟灰落在他袖口上,他没掸。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查可以。”他说,“只查内部台账,范围就是这三样。接触面的核查,复核组牵头,重案组配合。查完的结果,直接报复核组和局里,谁的手都不许经过。”
他说完就散了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楚镜徽。”他说,“这次查,一查到底。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
走廊里的人声涌进来一下,又被门隔在外面。
……
散会后,纪昭没有回复核组的办公室,跟着她回了物证室。
他来的时候,物证室的灯只开了一半。
他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把袖口卷了卷,像要在这间屋里待到很晚。
他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A4的,折过一折,折痕很新。
进门他先把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才放在桌上。
“物证库的电子系统,我按今天的决议调了半年的日志。”他把纸放在她桌上,“出入库没有异常,权限变更没有异常。但是查询记录里,有一条有意思的。”
“哪一条?”她放下了手里的物证登记表。
“有人在五天前的夜里,登进物证库系统,查过接触权限名单。”纪昭把纸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足有五秒钟,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五天前的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的申请被撤回的那个时刻。系统显示,用的是她的数字证书。
这个时刻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不必去翻记录。
她拉开抽屉,取出加密盘,黑色的盘体上贴着一小条标签,日期是她自己写的。插上,输入密码,把那天早上截下来的登录日志调了出来。
“日志能给我一份吗?”
“原件我收着,复印件你留。”纪昭说。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地响,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热。
她把打印的日志拿回来,放在纪昭那张纸的旁边。
两张纸并排摆着。左边的撤回时间,右边的查询时间,一分不差。
“你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说,你知道。”
“嗯。”纪昭看着那两行时间,“查名单的这条日志,我比你先看到。我等了两天,等你自己把它拿出来。”
纪昭把自己那张纸留在了桌上,没有收回去。
屋里只剩除湿机的声音,一下一下,把夜里的安静压得很实。
两张纸在灯下白得发亮,各自印着同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