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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经手人
错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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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录那条路线,第二天上午就有了回音。
指纹室把侯庆林的原始按捺卡调了过来,不是复印的,是原件。
十一年前的油墨十指卡,纸边黄透了,隐隐还有一层陈年油墨的哈味。
卡上的证件照比比对系统里的年轻,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却和系统里那张脸一样,闷闷的,不看镜头。
她在指纹比对室的长桌上把三样东西排开:原始按捺卡,新案现场的灰印照片,比对系统自动生成的比对图。
比对室的窗帘拉了一半,仪器待机的嗡声很低。
长桌擦得发亮,三样东西一摆,谁都不说话了。
灰印是减层的,留在缆桩的旧漆面上,十八个特征点,她自己手工补过两个。
减层印吃不得潮,好在缆桩的漆面老,吸得浅,纹线居然完整。
按捺卡的右手拇指区域,纹线清清楚楚,油墨的浓淡都看得清。她从三角区起笔,拿放大镜压着,一个点一个点地对过去。
中心点,对上。第一条追迹线,对上。第三、第九、第十五个特征点,全部对上。
算上她手工补的那两个,十八对十八,一条纹线都没有打架。
八点半她就到了指纹室,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老崔刚把第一泡茶沏上,热气顶着缸盖,端着茶缸凑到长桌边看了半天。“卡片本身没毛病。当年按捺的时候,有专人核身份,卡上他自己签了名。老规程了,那会儿严!”
“签名能冒充。”她说,笔还压在那行签名上。
老崔把当年按捺时的程序单抽出来,指给她看。“冒充不了按捺。十指连捺,工作人员在场,捺完当场核对签字。这套程序那年就有了,作不了假。”
她把程序单上的核对栏又看了一遍。
核对员的名字,按捺的日期,一样不缺。
错录这条路,走到头了,走得干干净净。
卡片是侯庆林本人的卡片,指纹是侯庆林本人的指纹,一步一步核下来,中间没有一根错搭的线。
她把三样东西收回袋子,在结论栏里写了八个字:卡片无误,比中有效。
写完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一直到窗玻璃上过了一道车灯的光,才把结论栏合上。
比中有效,意思是,那个死人的指纹,确实躺在活人的案发现场。
她把按捺卡装回证物袋,送还指纹室。
走廊里迎面碰上老队员,怀里抱着河堤的物证链台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开口。各自怀里的台账都翻到了最后一页——各自的链,都干净。点了点头,各走各的。
污点那条,昨天老队员的物证链自查也交了,干净;她自己的环节,签认过了。
三条路线,两条走到头,剩下的那条,谁都没提,但它就在会议室的桌上摆着,谁路过都看得见。
……
下午,纪昭在茶水间找到她,把门虚掩上。
茶水间的热水瓶垢了一层白边,他拎起来晃了晃,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
水是温的,杯壁上还有上一杯茶留下的浅褐色。
这是他头一回给她倒水。
“栽种那条,你想查,得先弄明白一样东西。”他说,“指纹不会自己长腿走到缆桩上去。要栽,先得有来处。”
“来处无非两个。”她说,“要么是他的随身物,要么是他的案底。”
“他的随身物,十一年前就跟着人火化了。”
“那就是案底。”她说,“案底在哪儿?”
“在卷里。”纪昭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现场指纹的比对材料,当年的技术卷里就有。谁能安安静静看一遍6·12的卷,谁手里就能有侯庆林的指纹。”
她明白了。能接触卷宗的人,就是能拿到指纹的人。
“当年的外围走访,除了你还有谁?”她把茶杯推开半寸,腾出写字的地方。
“三个所的民警,一共七个,写了七份走访记录。”纪昭看着她,“卷里只剩五份。”
七份,五份。她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她的笔停在本子上,纸上的箭头画到一半。
她抬眼问。“缺的是你的,还有一份呢?”
“还有城南所的老蒋。”纪昭说,“写完那年底就调去了外地,前几年病故了。他的那份记录,我后来托人问过,说找不着了。”
她张了张嘴,想接句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两份记录,一个作者调走了,一个作者没了。
“死了。”纪昭替她说完,“所以这两份东西,活口对不上,笔迹对得上。要翻案,卷就是铁证。”
“所以能问的人,越来越少。”纪昭把茶杯放回架子上,“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呢?”她把茶水间的门往外推了推,确认关严了。
纪昭沉默了几秒。茶水间的排风扇嗡嗡地转,他把声音放得比排风扇还低。
“当年的专案组名单,我在所里见过一遍。”他说,“名单不长。上面有一个你很熟的名字。”
“谁?”她放下笔。
“宋志诚。”纪昭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半拍。
三个字砸下来,她握着笔的手没有动,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专案组三个字写了下来,又划掉了,划得很轻,像没写过。
“他当年在专案组?”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
“专案组内勤,管卷宗归档。”纪昭说,“这不算什么证据。当年经办过6·12的人多了,名单我也不敢说记得一字不差。但你要查栽种,就绕不开两个地方,物证库,和档案科。这两个地方的门,当年他都进得。”
“这句话能写进排查记录吗?”她把那张划掉的纸折了两折,收进了制服左胸的口袋。
茶水间的窗对着后院,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铺在墙上,一动一动。纪昭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她把两个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并案会上,宋志诚说“先放着”时的语气她记得。当时听着是稳妥,现在回想,稳妥两个字,本身就是他要的答案。
“不能。”纪昭说,“所以我只说给你。能查的是纸面——借阅有登记,调卷有手续,这些是纸面上的,谁查都查得到。”
她抬起头,把那半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纸面上,谁查都查得到。
……
下班前,她绕去了档案科,包里装着记录本。
这个点的档案科没什么人,除湿机还是那个调子,老关的旧报纸摊了一台面,见她进来,他把报纸往旁边拢了拢。
登记簿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借阅须知,第一条是凭证登记,最后一条是丢失赔偿。
老关的老花镜还是滑在鼻尖上,登记簿摊在台面上,比上回又厚了一沓。她说明来意,要查6·12卷宗历年的借阅记录。
“这卷的借阅,掐着指头都能数。”老关把登记簿往回翻,指尖蘸了点唾沫,“你听着啊。”
册子一年一本,他抽出五年前的那本,往前找。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纸响得很脆,翻到五年前的册子,索性站起来找了个亮处。
档案科的窗外种着两棵梧桐,影子铺在登记簿柜上,风一动,满柜的影子跟着动。
“郑守拙,退休前那年,材料整理——这笔你上回见过了。”
“我,和复核组这一回。”
“再往前,”老关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把登记簿转过来推给她,“你自个儿看。”
那一行的借阅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字迹很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伸手碰簿子。
借阅人:宋志诚。日期,去年十二月十四日。事由,案件回顾。
她抬起头,声音放平了。“宋队借过这卷?”
“借过半天。”老关回忆着,“下午来的,坐我这儿翻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按手续还了。我还说呢,宋队也研究上老案子了。”
她把那一行的日期抄进本子,笔尖很稳。
抄完,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一行比一行短,一行比一行近。
本子上现在是四行日子,一行比一行离得近。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比河堤的尸体,早了四个月。比她调出扫描件,早了三个多月。
四行日子摆在一起,最上面那行的名字,和下午茶水间里那个名字,是同一个。
窗外的梧桐影挪了一格,屋里就暗了一分。
老关凑过来又看了一眼,嘀咕道:“这案子邪性,借一回,出一场事!”
巷子外,晚高峰的车声一阵一阵。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她没接话,把本子收好。老关却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姑娘,这案子,你能少沾就少沾。我看了二十多年簿子,沾上的人,没一个轻省的!”
她说了声知道了,谢谢关老师,把记录本贴着包内侧放好。
走出档案科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下去。最末一盏灭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关还坐在台子后面,对着那本摊开的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