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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人来过 纤维的初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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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维的初步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理化科的意见很短:死者腕部纤维与K-17残段同为黄麻,捻向同为左捻,每寸捻数一致。
意见后面,覃雪在电话里多补了一句,黄麻绳一拆就是麻缕,断口她拿放大镜核过两遍,核完才敢报。
两案并案,从这一行字起,正式坐实。
并案会上,侯庆林的事也摆上了桌面。
比中的结果她如实报了,投影上放着那张比对卡。
报完,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停了,停了有三秒。
重案组的老队员先开的口。他当年进队时赶上过6·12的尾巴,说话时手还压着本子:“人处决十年了。比错了吧!卡片串了?”
“所以才要查。”宋志诚拍板拍得快,“三条路线。污点,查提取环节,现场谁提的谁自查;错录,跟指纹室调当年的原始卡片核;栽种,先放着,没证据的事,不上会讨论!”
最后那条说的是最难查的,也是最不能说的。
老队员领了污点排查,当场把河堤的物证链名单报了一遍;内勤起身去联系指纹室,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散会时她领了两件事:提取环节自查,自己的操作自己复核。
错录协查,等指纹室调卡片。
散了会,年轻队员围着老队员打听6·12,声音压得很低。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听见有人念了一句当年的报纸标题,念了一半,被人碰了一下胳膊,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楼下操场上有人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上来,跟楼道里的窃窃私语对不上拍。
纪昭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自查要留痕。”他说,“你那个复核两遍的习惯,这回用得上。”
“我的环节我会签干净。”她说,“我不是担心我的环节。”
纪昭没接这句话,脚步也没停,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物证室,她把门关上,把自查做了。
昨天在河堤的手套更换时间,胶带的批号,指纹卡从提取到扫描的每一个经手人,一条一条对着台账核了一遍。
全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手,从警戒带内到录入比对,中途没有任何第二个环节。
自查结论干净。她签了字,钉在台账后面。
干净不等于排除,这是她签下自己名字之前就想好的话。
她又把物证从河堤到物证室的运输单调了出来,交接时间、封箱号、押运人,两头对上了,运输链也干净。
两条链都干净,那个指纹却还在比对结果的第一行躺着。
她把台账合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原定昨天的南塘巷走访,被第二案顶掉了,纪昭改到今天下午两点,还是复核组门口集合。
集合的时候他多带了两份空白走访登记,一人一份。他说复核组的走访,记录一式两份。
……
下午两点,南塘巷的日头正毒。
白天的巷子和夜里是两个地方。警戒带拆了,洪永年家门口的地砖冲洗过,水渍还没干透,门口斜贴着封条。
巷口的狗换了地方拴,趴在阴凉里,看见生人也不叫。
巷子中段的修车铺开着,气泵一阵一阵地响。晾衣绳从这家窗台拉到那家墙角,挂着小孩的校服,滴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扇纱窗后头透出电视的蓝光,声音拧得很小。纪昭在其中一户门前顿了顿,说当年这家门口码着蜂窝煤,一垛一垛齐着房檐。
现在门口空着,停了一辆落了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只晾衣架。
十九号在巷尾,越往里走,巷子越窄,光也越薄。
纪昭走在她旁边,小唐拿着走访登记跟在后面,三个人从巷口往里走。
“当年你走访,走到哪家?”她一边走一边问,目光扫过两边的门牌。
“挨家走。”纪昭朝巷子深处指了指,“十九号在巷尾。当年这一片住的都是码头上的和附近厂里的人。”
十九号的门锁着,封条贴在门缝上,纸角翘起来,门环上绕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门缝里塞着半张旧传单,颜色晒得发白,卷了边。
她在台阶前站定。就是那级台阶,五天前的凌晨警戒带拉在它外面,她蹲在门槛外侧看了一夜的鞋印;今天台阶冲洗过了,边缘的青苔干干净净。
她在台阶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槛的侧棱,才起身。
“想什么呢?”纪昭站在她侧后方问,声音不高。
“想它为什么是这栋。”她拍掉指尖的灰。
“洪永年的房产来源,查了吗?”纪昭在十九号门前放慢了脚步。
“托内勤查了,还没回。”她望着门上那条封条。
对门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豆角,脚边一只簸箕,手背上全是晒斑。
豆角筋一片一片落在簸箕里,老太太的话跟手一样,不紧不慢。
小唐递了证件,说是回访旧案。老太太的眼睛先亮了,摘豆角的手停在了半空。
“洪家那个?死在屋里那个?”老太太往斜对面努了努嘴。
她把话题引了过去。“想跟您打听个人。何长贵,以前住这儿的老何,您还有印象吗?”
“老何啊,搬走十来年喽!”老太太把豆角筐挪了挪。
两口子里后来就剩他一个,在码头上做活,人老实得很。出那年乱糟糟的,没过多久他就把房子卖了,人走了,再没回来过。
“码头上做活。”她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老码头拆了,石阶还在,第二现场就在那片石阶上。这条她没说,记在了记录的最后一行。
“搬到哪儿去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听说,走的时候连个饭都没吃,桌椅都留下了。”老太太朝门里努努嘴,“你们要是不嫌,自己进去看一眼也使得!”
闺女倒是有一个。老太太摆摆手,早就嫁到外地去了,哪一年嫁的记不清了。
她跟小唐对了一下眼神。闺女,外地,这两条记下了。
“他跟洪永年熟吗?”她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
“不熟吧。洪家是后来才买的这房,前后脚的事,没打过照面。”
前后脚。她把这三个字也记了下来。
老太太忽然眯起眼看他们,问他们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老何出事了。
“没有,回访当年的走访记录。”她把话挡了回去。
阿婆倒是自己比划起来:“老何长得好认,高高的,瘦,背有点驼,笑起来一口牙特别好。”
说着又朝纪昭眯眼看了一会儿,说你面熟。纪昭说是,十一年前来过。老太太噢了一声,说怪不得,人老了一茬,你的头发也少了。临出门又念了一句,说前些日子也有人上巷子里来打听老何,问得可细了。
巷子深处谁家开了抽油烟机,饭菜味漫出来,又被风扯散。日头偏西了一点,封条的影子在门缝上拉长了一截。
小唐在旁边憋笑,把登记本写完了,页脚还规规矩矩注了当天的日期和风向。
走出门槛,小唐合上本子,说这条线索怕是断了,人都不在了。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刚才阿婆有句话,说得很随便,她抓了一路,越抓越沉。
回到巷口,她把纪昭叫住了,小唐识趣地先去追报案人补笔录。
“阿婆说,前几天有人来打听老何,问老何搬哪儿去了。”
纪昭转过身来,眉头先拧了起来。“什么人?”
“阿婆的说法,四十来岁,高个,说话客气,没留名字,也没说要做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复核组的走访,有人先来过吗?”
“没有。复核组的走访名单我定的,今天下午是第一趟。”
她追问重案组那头。“并案之后,有人单独来过吗?”
“并案今天上午才定。”纪昭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页,“今天的走访名单在这儿,没有单查何长贵的。”
她把记录本翻开,摊在膝盖上,写了三行字,一行一个日子。
纪昭凑过来看了那三行,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最末一行的日子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阿婆说的前几天,并案是今天上午,比中是昨天夜里。
“他不是听见风声才来的。”她说,“这些事还没发生,他就已经知道要找老何了。”
修车铺的气泵停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晾衣绳上的水滴声。巷口的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纪昭合上自己的本子,转过身,看着巷尾那扇贴着封条的门,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找老何。”纪昭说,“老何要是能找到,十一年前就找到了。”
“那他在找什么?”她把本子合上,抱在了胸前。
小唐在几步外等着,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两个人都站着不动,他把登记本抱得更紧了些。
她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修车铺的气泵重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把巷子里的安静顶了回去。
风顺着巷子过来,把十九号门口那条翘起的封条纸角掀了掀,又放下了。
那个人问老何搬哪儿去了,还问了一句——阿婆说,他还问,老何家里,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