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比中 复核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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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核组第一次碰案，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省厅来了两个人，加上纪昭，对面坐着宋志诚和重案组内勤。
她列席，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记录本，一个字还没记。
纪昭把她的实测记录复印件摆在桌面正中，一页一页往下念。浸油批号，双签，两遍读数，念到1.5223，他停了停，抬眼看了一圈。
“数据本身没毛病。”省厅来的老张把老花镜摘下来，“毛病是它指向哪儿。留样还在？”
“留-1留-2都在，调取要复核函。”她说，“手续今天下午我就能跑完。”
“指向哪儿，卷说了算。”纪昭把复印件推回桌子中间，“先按程序走。”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朝下，嗡嗡地顶着木板响。
翻开看了一眼，是小唐：河堤，出事了，人来。
她把屏幕转过去。纪昭看了一眼，把复印件收进文件袋，站了起来。“散会。”他说，“案子不等人。”
……
河堤在城南，老码头拆了以后，石阶留下来，一直铺到水线。
堤顶的小路窄，法医的车堵在前面，警戒带拉在第三级台阶往上，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腥气和苇叶味。
小唐在台阶上守着，看见她，长出了一口气：“楚姐，可算来了！报案的是个晨跑的，五点半跑这儿，腿都软了，这会儿还裹着外套在堤上坐着！”
堤上风大，那个晨跑的把外套裹到了头顶，看见制服就往这边张望，又不敢过来。
“先别让任何人下来。”她套上鞋套和手套，顺着台阶往下走，“报案人带下去之前，替我问一句，五点半他跑过来的时候，台阶下面有人吗？”
死者男性，五十多岁，仰面，头朝河面，躺在退潮线以下的石阶上。
外套扣子全系着，鞋没掉。口袋外翻过，又被人塞了回去，塞得毛边朝外。
覃雪蹲下去，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扒开嘴角。
“死亡时间十个小时往上，准数回去给。”她说，“体表没有开放性创口，死因等解剖。先看手腕。”
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浅勒沟，位置对称，沟里嵌着两三根断头的白色纤维。
“绳子解走了，解的人手不慢。”她隔着手套碰了碰勒沟边缘。
“勒的时候人还活着，沟缘有生活反应。”覃雪合上器械箱，“你们提你们的，我送他回去。对了，手指缝里有苇叶，昨天一整天，这道堤上谁没下来过？问得出来算你们本事！”
覃雪的车先走了，堤上留下她和小唐，还有台阶上裹紧外套的报案人。
她蹲到石阶侧面，把勘查灯压低了角度。
退潮线以上的苔痕里有两道擦痕，从第五级台阶下来，一直拖到尸体旁边，间隔一肩多宽，中间断过两次。
断点上的苔被压穿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两枚浅浅的鞋跟印。
拖痕、停顿、鞋跟印，她挨个拍了照，比例尺放进画面。
石阶是硬质面，成趟足迹留不下来，能留下的都在边角。
“潮汐表呢？”她头也没抬，镊子夹着纤维往证物管里放。
小唐翻着手机念：“昨天夜里十一点开始退，退到底是凌晨两点。”
拖尸拖到第五级以下，得等水位退下去。潮汐窗口，就是作案窗口，她把这个时间抄进了记录。
小唐带话回来，五点半台阶下面没人，晨跑的绕着堤顶跑了半圈，怕踩着水，没敢往下走。
死者旁边的缆桩上绕着半截废弃的缆绳。
她戴着手套把缆绳挑开，桩体侧面一枚指纹大小的灰印，边缘齐整。
她用胶带贴了两次，封进指纹卡，卡片编号写在勘查记录的页眉上。
再往下，她在死者右手腕勒沟的断头处停住了。
两根纤维的断口一齐，绳是被解开的，解得很快，但打结的人留下了另一处东西。
勒沟的走行在腕背有个小小的交错，是双套结的底绳压出来的印，收尾另有一个半扣。
她把这个交错拍了微距，又量了绳沟的宽度，数字记在页脚。
打结的人留下了手法，解绳子的人没留下指纹。两件事，她分开记。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警戒带，落在堤墙上。
堤墙的水渍痕，缆桩的位置，石阶的级数。
她往左走了两步，把石阶重新数了一遍，从水线到堤顶，十一级。
这个位置她见过，肯定见过。
不在现场见过，是在一百三十七张照片里。第二现场的三张外景，第88到第90张，她当年描过堤墙上那块水渍的形状。
她回头朝堤顶的方向望了一眼。马路那边就是居民区，楼下晾着衣服，十一年来，这道堤和这座城市各过各的。
“报案的人，让他先别走。”她压着声音吩咐小唐，“五点半到六点，堤上还有谁，让他想想。”
小唐应声跑上去。她站在警戒带里，又把十一级台阶数了一遍。
……
下午三点，案情分析会。白板上钉着两案的照片，左边第一案，右边河堤，中间留着一条空。
白板是她提前半小时布置的，照片用磁扣吸了两次才吸实，两案照片取平了高度，看的人不用仰头。
宋志诚进门先看见了那条空：“中间留给谁？”
“留给结论。”她把激光笔搁进白板槽里。
她主讲现场部分，语速放得比平时慢。
讲到石阶，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推上投影：河堤全景，今天一张，十一年前一张。
“今天这张的案发地，和6·12技术卷里的第二现场，是同一片石阶。”她说，“级数对得上，缆桩对得上，堤墙水渍痕的形状对得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宋志诚翻着本子先开口：“地点重合，说明的是选址。继续。”
“第二点，绳结。”她把微距照片放大，“死者腕上勒沟有双套结底绳的压痕，收尾另加半扣，收半扣的手势偏左压。6·12技术卷物证K-17，河堤提取的绳结残段，双套结收半扣，偏左压，三处走行特征一致。”
“形态目测。”宋志诚把笔搁在本子上，“纤维成分检了没有？结法比对做过仪器序列没有？”
“还没有。现场今天上午才提完，检材刚进理化。”
“那这就还是孤证。”宋志诚合上本子，“痕迹这一条，从鉴定意见降到工作参考。纤维加急，出了结果再上会。”
降级两个字落地，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在响。
她退回自己那一侧，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笔帽咬在手里，没有落笔。
她看着投影上那两排并排的石阶，伸手把白板上歪了的一张照片扶正，退回原位。
“降参考，程序上站得住。”纪昭开口了。他坐在会议桌末端，手里翻着一份卷宗目录，“但6·12的全卷在复核组手里。K-17的结法照片，附件第三十七页，三个特征点标得很清楚。要不要现在调出来，对着看一遍？”
投影切了过去，会议室的眼睛都跟着移了过去。
第三十七页，绳结残段的照片被放大，双套结的底绳、收尾的半扣、偏左的压痕，三点被当年的笔圈了出来。
和她刚才投在幕上的微距照片，摆在了同一块屏幕里。
“形态序列一致。”纪昭合上目录，“我建议纤维今晚加检，结论保留鉴定意见级。降级的事，等结果出来再议。”
覃雪坐在角落里接了话：“今晚送理化，明早出初步，别催我！”
没人再接话。宋志诚看了他几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加检。散会！”宋志诚把茶杯放回桌上，先走了出去。
内勤在会议记录上落笔：两案并案侦查，待纤维结果。她看着那个“待”字，看了一会儿。
散会的时候，纪昭从她身边过，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明天重走南塘巷，下午两点，复核组门口集合。”
她应了一声，把会议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
晚上十点，物证室。纤维的检材覃雪那边加急送去了理化，指纹是她自己提的：缆桩灰印一枚，胶带提取，成卡，扫描录入比对系统。
扫描的时候她把图像质量核了两遍，特征点自动提了十六个，她手工又补了两个，才点的入库。
十六加二，十八个特征点，够比对用了。她把指纹卡归进物证袋，袋口棉线绕了两圈。
系统跑库要时间，前台那盏绿灯转着圈闪。
她把白天的照片导进电脑，两张石阶全景并排放着，中间隔了十一年。她挨着检查了一遍今天的物证袋，封口、编号、签字，一件一件归位。
等库的空当最难熬，她把明天的走访路线在地图上过了一遍，南塘巷十九号，明天下午她要站到那扇台阶前面去。
十点半，她把物证室的灯关了一半，屏幕的光落在操作台上，白得发青。
十点四十，比对软件弹出一个窗口，右下角的图标一闪一闪，把她的影子推到了柜面上。
候选列表，第一名，相似度排在最前，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她点开档案。
比中人员：侯庆林，男。比对卡来源：6·12案，前科指纹库。
状态一栏，两个字。
“比中了？”小唐抱着一摞台账出现在门口，探着头往屏幕上看。她没念，把显示器转了半圈，正对着门。
小唐凑近了，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这不是……6·12那个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答，把屏幕拉到他面前。再往下几行是判决和执行的记录，她没有往下拉。
屏幕上，命中名单第一行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两个字。
已处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