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不说谎[刑侦]》虚室生花

25、再审 省法院

　　省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是纪昭从省里带回来的，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口压着省高院的红章。

　　他把袋子放在她桌上，先说程序：省法院对6·12案受理再审审查，合议庭组成人员名单已定，复核组的全部材料，五个工作日内移交完毕。

　　她的复核结论，现在是再审审查的依据之一。

　　她把这一个多月做的每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原袋实测，现场重建，走访补充，笔录归档。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都经得起复核。

　　这不是她一个人做出来的，是复核组所有人一起做出来的。

　　从今天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出的每一份鉴定，走的都是正式程序。错了要担，对了也要担。

　　她把通知书从袋里抽出来看。红头，编号，落款盖着省法院的章。

　　抬头一行字：关于侯庆林故意杀人案再审审查的受理通知。

　　侯庆林三个字后面，跟着故意杀人四个字。这四个字她看了十一年，今天是头一回，看见它们前面多了两个字：再审。原审定性，正待重新审查。

　　受理日期是昨天，意味着从今天起，复核组的所有工作都有了程序上的归口。

　　她把通知书的编号抄进本子，笔搁下来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一点墨。

　　她把通知书读了三遍，从编号读到落款，一个章一个章地对过。

　　“合议庭几个人？谁任审判长？”她问。

　　“五个。审判长是从省高院刑庭调的，办过涉知识产权的冤案纠正。”纪昭说，“还有一件事，案卷移交之前，复核组要出一个补充说明，把物证检验的原始过程列清楚，这一部分署你的名。”

　　“我的名字上再审卷。”

　　“你的名字上再审卷。”纪昭说，“督察的书面结论昨天也发我了：警告维持，记入档案，岗位不涉及处分，痕检岗照常上。”

　　结论她没等，当天下午就回了技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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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她回到痕检岗。

　　走廊比一个月前长了三步。是她的脚步比以前重了，还是这一个多月的走廊一直在缩短她与现场的距离，她没有算。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操作台上的物件一件没少，连镊子搁的角度都没人动过。小唐擦了一个多月的操作台，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先把工作证别回胸口。别的时候歪了一下，她摘下来重新别，别正了才去开自己的储物柜。

　　柜子里少了一样东西，那半沓没用完的物证标签，袋口的编号尾数跟她警号连着。

　　她找了三十秒，在小唐的桌上找到了。

　　标签被人用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我就知道你要回来拿。”小唐说，“物证标签我不敢挪地方，每天下班锁我柜里。你不回来，我都不放心交给别人。”

　　“你锁了一个多月？谁让你锁的？”

　　“三十九天。我数着呢。你走那天我就算着，痕检岗的人，三十九天肯定要回来的。”

　　她把标签放回储物柜，回头问他这一个多月出过几次现场。

　　三次，都是小案。小唐说痕检是缺不得人的活儿，你不在，大家手上都糙了。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同事之间的分寸。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志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她的工位。

　　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下午三点，四案碰头会，你列席。

　　说完人就进了办公室。她看着那扇门关上。

　　这一个多月的停岗，在这句话里头，翻篇了。

　　翻篇不等于翻案，案在省厅，翻不翻得了，不是她说了算的事。

　　她能做的，是回到工位上去，把明天的问题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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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四案碰头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钉着四案的照片，她数了数，比停岗前多了一倍。

　　宋志诚主持，督察的人列席，她坐在复核组那一侧。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四案的并案材料逐案过了一遍，最后落到6·12再审上。

　　宋志诚把话说得很明确：6·12的复核是四案并案的根，根上的事省厅管了，我们管枝。

　　四案并案的侦查以复核组的结论为准，缺口一个一个补。

　　督察的人翻完最后一页，说了一句：四案一卷，纳入督办。

　　散会后，纪昭留下一件事：何长贵的询问，定在后天上午，地点改在城南所，他看铺子的地方近，省得来回跑。

　　询问通知书当天上午送达。纪昭问她清单列了吗，便签上那三条加了第四条：问他认不认得冯凯。

　　冯凯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笔画比前三个重。

　　覃雪下班前从法医室过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袋洗干净的葡萄，搁在她桌上。

　　“听说了。”覃雪说，“回岗了就好。”

　　“督察那边没有别的说法了？”

　　“没有。警告背了，岗回来了。”覃雪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你猜怎么着？你那份再审补充说明，老张今天在走廊里跟我提了三遍，说写得比他当年强。”

　　“老张什么时候夸过人？”

　　“所以我才告诉你。”覃雪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葡萄袋按住，“老何那边明天去，你要小心。这个人心里有事，压了十一年，比咱们谁的都沉。”

　　她送覃雪到走廊口。覃雪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别忘了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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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那天上午八点四十，两个人到了城南所。

　　城南所的办案区在一楼，询问室已经备好，桌上两杯温水，录音设备调试完了。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提前的十分钟里，她把询问提纲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问题按先后排了序。

　　管档案的年轻民警来送材料，顺口提了一句：老何头今天没出摊，昨天也没出，看铺子的老乡说，他前天收了东西，搭早班车回王家庄了，说要上坟。

　　她站在走廊里，停住了。

　　上坟。她想起周秀兰的忌日。六月十二还早，这个坟不是忌日的坟。

　　她把走廊里的光看了一眼，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两下，稳了。

　　何长贵是王家庄人，周秀兰的坟在王家庄。可他上回上坟是去年冬天。冬天上坟的人，不是给死人过节的，是打算走远路之前，来告别的。

　　何长贵要走远路了。他收了东西，上了坟，铺子贴了条子。

　　他不是去回答问题的。他是去告别的。

　　纪昭从询问室出来，把询问通知书收回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昨天下午给铺子打电话确认，老乡接的，说人前一天就走了。

　　通话记录上是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

　　询问通知书是前天上午送达铺子的。他下午就收拾了东西。

　　“询问地点改王家庄。”她说，“村委会，人肯定在那儿。”

　　“城南所的询问室都备好了。”

　　“备好了也要改。”她说，“他不是不去，他是先把该办的事办完。再等下去，他跟那个自称外甥的一样，领一箱东西，人就没了。”

　　纪昭看了她三秒，拿起手机打电话。

　　手续走城南所，询问地点改王家庄村委会。另外让小唐备车。

　　她回工位收拾东西，物证标签那半沓数了数，还剩四十七张，够用。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把黄铜钥匙从储物柜最里层取出来，挂回钥匙环上。

　　王家庄，东厢房的柜子，她去开过一回。

　　这回再进村，开的是何长贵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