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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侯立冬
再审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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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审立案的消息公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复核组来了个不速之客。
公示贴在局内网首页,也发过书面通报,看的人不少。
上门的,这是第一个,而且挑的是复核名单公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像是掐着表来的。
前台登记的名单上写着:侯立冬,男,四十二岁,货运司机。事由一栏,填的是两个字,反映。
反映这两个字,是登记的前台照着他的原话填的,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把措辞都想好了。
她看到名单的时候,纪昭已经在小会议室见他。
她把名单看了一遍才进去,进门之前,把复核组的名册也带上了。
侯立冬个子高,肩宽,一件洗旧的夹克拉链拉了一半,眉眼的轮廓,和卷宗里侯庆林那张档案照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递证件的手势很规矩,双手,正面朝上,照片那一面朝着接的人。
这种人跑长途,路上该是不会跟人为难的性格。
进门先站直了,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才坐下。
楼下停着他的旧货车,货箱空着,驾驶室里挂一件反光背心。
他说跑完这一趟就直接过来了,行李都没卸,驾驶室的杯架里插着半个吃剩的苹果。
长途司机的时间按趟算,一趟一千多公里。他为了这一趟,少跑了一整段;排出来的这半天,全部给了这个案子。
信封的四个角都磨圆了,看得出在身上带了不是一天两天。
他开口就说知道复核的事,公示看了三天,今天来的。
“你父亲的案子,省法院已经受理再审审查。”纪昭说,“你来反映情况,我们按程序接待。先说清楚,反映情况和提供证据,都记笔录。”
“该记的记。”侯立冬说,说完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像是把话说进了里子。
他说自己不是来闹的,闹了十一年,没用。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一共两页。
信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展开的时候,他用手把折痕一道一道抚平了,推到桌子中间。
折痕里嵌着一点白灰,抖过两回,还剩在纸缝里。
“我爸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看守所寄出来的,检查过,能寄到我这儿的,就这两页。”
纪昭戴上手套,把信纸转正了读。念之前,他先给笔录标了页码,说复核材料,从第一页起就得有数。
信不长,钢笔字,笔画重,有几处错字划掉重写过。
信纸是看守所的代用纸,红格线,右下角印着一串编号。
编号查得到发放记录,这张纸从哪个号里领出来,走的哪一道检查,都有底可查。
信的开头写着立冬两个字,落款没有名字,只落了一个日期。
信的意思,纪昭一段一段念给笔录听。
念的时候,何长贵那句一个字都别少,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同样是家里人留下的字,规矩是一样的。
头一段,是爹对不住他们爷俩;是爹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到了这儿才学会写信,还净是错字。
第二段只有两句,句句都是他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人不是爹杀的;爹到今天没见过那张脸,说这话没人信,爹还是说。
念到最后一段,纪昭停了一下,把原句又读了一遍。
念完,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压住一角,纸角还是翘了起来。
“有一件事,爹一直没想通。那晚河堤上,有一个人是拦得住的,可他没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侯立冬坐在对面,听人念他父亲最后的笔迹,喉结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她给他倒的水,从进门到念完信,他一口没碰。
“这句话什么意思,你父亲跟你说过吗?信是写给谁的,他知道你们会看到吗?”纪昭问。
“信里就这一句。”侯立冬说,“我回信问了三回,看守所回说,人没收到信就走了。”
“行刑之前,见过面吗?见面的时候,他状态怎么样?”
“见过一回,隔着玻璃,用电话。”侯立冬说这通电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千百遍,“我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他就说了一句,照规矩查。他说跪着哭的人白哭,规矩才能把人摁住。”
十一年里,他没堵过谁的家门,没在哪个机关门口拉过横幅。
他攒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爸的信,一样是公开报道的剪报。
为爹的案子跑过的每一步,他都存着,存了三年,连申诉贴出去那天的天气都记在剪报边上。
纪昭示意她收信,自己把念过的段落又在笔录上核了一遍,核完在页边做了记号。
她戴上手套,把信纸装进证物袋,先核日期,再看信尾。
信尾的日期,离行刑的日子,差二十三天。
这大半个月里,那封信经过了检查、封口、寄出、投递四道手续,交到了唯一会替他收着的人手里。
信封上的邮戳,和信尾只差一天,字写得再慢,寄得倒是快。
笔迹要验。
她提出来调当年按捺卡附卷的书写样本比对,样本一式两份,一份存省厅,一份留复核组,比对过程全程录像。
侯立冬点头,说该验就验,验完原件还他。那是他爸留下的唯一一张纸。
……
侯立冬走后,纪昭把笔录和证物袋并排放在桌上,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十分钟。
桌上还摊着他留下的那页剪报目录,三年,二十几条,一条不落。
剪报的折痕都压平了,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窗外的操场在出操,口号声隔着两层玻璃,一阵一阵。
“先说嫌疑。”纪昭说,三案伪装成复仇连环,最像的复仇者就是他。“他自己知道吗?”
问出口之前,她把小会议室的门关严了。这种话,只能关着门说。
她核过他的行车记录:三案发的时候,他在跑青银线鲁豫段,起讫都有油票和过磅单,是她上午让人去核的。
第一案、第二案的时间对得上;第三案差三天,他车坏在服务区,有维修记录,维修单上的吨位、里程,一栏一栏都对得上车。
“外地的路上,为什么偏偏盯着复核的公示?”
还有一处对不上:三案的现场,都没有鲁豫段的通行痕迹,袁国栋案现场的泥,是本地河滩的泥。这些都写进了笔录。
纪昭点头,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翻页之前,他把老何这个名字在嘴边默了一遍。
再说信。
信要是真的,没见过那张脸这六个字,就把当年定案的口供全推翻了:口供里说他跟被害人认识,因财起意,可翻供记录她调过,侯庆林从头到尾没认过。
这封信,省厅会当成宝贝,也会当成靶子。
验笔迹,核日期,查信纸来源,三样都过,它是再审的第一块砖;过不了,它就是废纸。
她把那六个字写在便签上,推到桌子中间。
“还有一个词。”她说。
“嗯。”
“谁没拦。”她说,“拦得住而没拦的人,得先在场。那晚的河堤,除了凶手,还有一个被目击的接应的。可这封信的语气,说的不是同伙。”
“是目击的人。”纪昭说,“或者,是办案的人。”
“翻供记录他从头到尾没认过,这个细节,当年的办案人记了没有?”她问。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接。接这个话,得先回答十一年前谁是拦得住的那个人。办案的人没拦。
这六个字要成立,当年河堤上就得有过一场来得及的拦。
她想起何长贵蹲守的三夜,想起那盏没坏的路灯,想起黑影里先到的那个人。
三夜的雨、灯、影子,一样一样在她脑子里排开,排出了一张没有拍过照的现场图。
看见的人不同,看见的东西,是同一件。
灯下能看见的东西,未必只有过路人看得见。
……
下班前,纪昭把笔录送来她这儿归档,顺手把一张便条压在她桌上。
“侯立冬走之前,跟我说了句闲话。”纪昭说,“去年有个自称写纪实文章的人找过他,问了他父亲的案子,问得很细,还留了电话。”
“然后呢?”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笔已经等在纸上了。
“他打过去,是空号。”纪昭说,“我让人核了那个号,注销时间,五年前。”她把便条拿起来,看了看日期。
去年,新案发生前半年;空号注销,五年前。
一个注销了五年的号码,去年还在找人问话。
要么是换了号,要么,从头到尾就不想被人找到。
有人在复核开始之前,就顺着侯庆林这条线,一个一个地摸过来了。
摸完何长贵,摸袁国栋,摸文素珍,再摸侯立冬。
这条线上的人,比她这条线上的人,多得多。
侯立冬下楼的时候,背影从窗前一晃就过去了,高个,背微驼,她在心里把这个身形记了下来,跟另一张照片里那个看铺子的背影,放在了一起。她把便条折好,收进笔袋。
笔袋里那张六条的便签,如今压着别人家的旧事,一张摞着一张,越摞越沉。
她想起信里那句话——拦得住,却没有人拦。
十一年前有人没拦,十一年后,轮到她来拦了。
这一次,拦的人手里,有一封二十三天写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