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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坟
头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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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天晚上,她在办公室把何长贵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户籍信息到旧货市场的摊位登记,连他缴税的记录都调了。
看完,她把纪昭的询问提纲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问他怕什么。第二行,问他这些年为什么不走。
第三行她没写字,留给他自己填。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三个人坐车出发。
车上她握着方向盘,纪昭在副驾闭着眼养神,小唐在后排核对询问提纲的措辞,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过了城南所的路口,纪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两个人都清楚今天去干什么,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到王家庄村口的时候天刚亮透,村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麦子灌了浆,风一吹一浪接一浪地往远处推。
她先下车,一个人往村东头的坡上走。
周秀兰的坟在那里,何长贵家老屋后面。
路上经过何长贵家的老屋,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只剩门框上一圈胶痕。
院墙矮,从墙头能看见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堂屋的窗棂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屋里什么东西吹得啪了一声。
上回她来的时候,院里的杂草才到脚踝。一个多月,草长到了膝盖。
走到坡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蹲在坟前烧纸,背对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何长贵。
另一个站在坟的侧面,没蹲也没跪,手里拿着一束用玻璃纸包着的白菊,花茎上还沾着露水。是侯立冬。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看谁,素不相识,恰好在一座坟前停了下来。
她站在坡下没上去。这个画面不该有第三个人看见。
坟上的烟从纸堆里升起来,被风一吹,贴着麦田的面儿飘出去很远,飘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散了。
……
烧完最后一张纸,何长贵用树枝把灰拢了拢。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人到六十,蹲久了起身都费劲。
他转过身,看见了侯立冬。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风把纸灰吹散了又聚拢。
侯立冬先把白菊放在坟碑前面,花茎上还带着水珠。花是用玻璃纸包着带来的,包法很仔细,不像临时在路口买的。
“你爸的事,我知道。监狱里传出来的消息,村里都知道了。”何长贵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侯立冬说他是来给她磕个头的,替他爸认个不是。
何长贵没接话,只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一张脸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长得像他。”何长贵说。
“都说像。”
“像有什么用,人没了。”何长贵把树枝扔进灰堆里。
她是在这个时候走上坡的。何长贵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纪昭和小唐,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又来。”
纪昭说再审立案了,你妻子的事,省厅要重新查。
何长贵说前几天你们送了通知过来,他知道。
她问他那怎么还走了,何长贵蹲回坟前,拔了两根杂草,拔得很慢。
“上一个查的,坟头草比他爸还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缸里,闷响,沉底。
她站在坟前,听着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到心上。
上一个查的。十一年前上门走访过他的那几个警察里头,走得最早的那一个。她想起一个姓,没说出口。
纪昭蹲下来跟何长贵平视,说当年查你婆娘案子的专案组和十一年后查新案的复核组不是同一拨人,你信不过当年的他理解,但你得信这份判决立不住,翻过来是早晚的事。
“我不是不信。我是怕。”
怕。这个字从何长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老,是怕。
他抬起头,看着纪昭,说了一段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我怕我婆娘的白死。当年说抓到了凶手,枪毙了,案子结了。我就想,结了就结了,人反正回不来。后来我知道案子有冤,我不敢说。为什么?因为说出来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我走了,铺子关了,村都不回了。我不是第一个走的。老蒋走了,袁国栋走了,文素珍也走了。他们都是走了才没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蹲在跟前的人听得见。说到文素珍的名字时,他拔杂草的手停了一下,拔出来的草根上还带着泥。
“我不想走。”
坟上的烟散了。何长贵俯下身,用手掌把碑面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像在给一个人洗脸。
“秀兰,有人来了。”他对着坟碑说,声音忽然柔了下来,“他们说你的案子要重审。你等着,这回是真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着碑说的,不是对着他们。
她站在三步之外,觉得自己不该听,但走不掉。
麦田里割草的声音停了,远处的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她说你没有走,你在这儿。你的笔录在省厅,你的话在省厅。你老婆的案子要翻,翻案的第一步是你当年看到的那些。面包车,河堤,碰头,交接,这些都记在案了。
“我知道。可记在案了又能怎么样。当年也记在案了。后来呢?”
“后来丢了八页。我们查出来了。”
何长贵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跟刚才看侯立冬的那一眼不一样,刚才是在找影子,现在是在找答案。
她没有再多说。该说的说过了,该信不信,在他。
她从记录本里抽出一张复印页,是纪昭那份走访记录的复印件,走上前两步,递了过去。“你说的那番话,当年的记录上有。你看看这一段,是不是你说的。”
纪昭把询问通知书放在坟前的石台上,说何叔你什么时候想来,城南所的门开着。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们什么时候记。
何长贵接过复印页,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看到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被一字不差地记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我说的。”他把复印页折好,放进内袋,和询问通知书放在一起。
“后天。”他说,“后天上午我自己来。”
……
下山的时候,侯立冬在村道旁等着。他拦住了她,没有拦纪昭。
“楚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我爸信里说,有个人拦得住可没拦。我查了三年,查不到这人是谁。你说,有没有可能,拦的人和查的人,是同一个?”
她看着侯立冬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累。
“我不知道。知道的人,要么不说,要么不在了。”
侯立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从村道上过去,高个,微驼,跟她笔记本上描的那个身形重合。
她站在村道旁,看着他把货车的尾灯越拉越远。
身后,纪昭从坡上下来,手里拿着询问的底稿。
“何长贵答应了。后天上午,他自己来。”他说,“他说了一句话,这回要是再没人管,他就把话带到省城去,站在省法院的台阶上说。”
她看着那行字。何长贵的字,一笔一划,比上次询问时更重。
十一年,他终于肯往前走一步了。
那束白菊还在坟碑前面。花茎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但白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