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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笔录
走访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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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记录的核对,安排在周五上午,地点放在了复核组的会议室。
侦查卷从档案科调来,整车推进来的时候,她在借阅簿上签了字。
老关的名字还印在簿子扉页的移交栏里,她看了一眼,把笔帽按上了。
七份走访记录的目录页,钉在侦查卷第三册的最前面。
白板擦干净了,红蓝图钉分装在两个小盒里,她把今天要用的复印件按顺序码好,压在镇纸底下。
她把目录页复印放大,钉在白板左边,又把卷里实际有的五份走访记录,一份一份编号拆出来,钉在右边。
左边七行,右边五份,第四行和第五行的位置,空着。
“当年材料入卷,是按目录顺序装订的。”她说,“每一份记录都有起止页码,目录上写得清楚。纪昭那份,第三十五页到三十八页;老蒋那份,第三十九页到四十二页。一页都不该错。”
“现在的卷里,第三十四页之后,直接是第四十三页。”她说,“中间八页,齐齐整整地没了。”
小唐凑到白板前看了半天,问会不会是当年就没装订进去。
“装订孔在。”她把侦查卷的装订脊拆开给两个人看,“每一页都有四个孔。现有的五份,孔沿的纸茬都是一次性的茬口,平整,颜色一致。装订它的人,拆过一次卷,重新打的孔,重新穿的线。”
“重新装订,不需要登记吗?”小唐问。
“案卷归口之前,侦查卷在办案单位手里,拆不拆,登记不上。”她说。
她指着装订脊,那里有两排针孔,一排疏,一排密,密的那排压着疏的那排。
棉线的绕法她也看了,顺时针绕了三圈半,收头藏在线圈底下。
仿这个手法的人,不急,也不外行。
“抽八页,还要重新装订,这不是随手一抽。”纪昭说,“得把整本卷拆开,按目录的顺序对页码,少哪几页心里有数,再重新穿线归档。做这个的人,要么是管卷的人,要么,手里有能开门的钥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唐把这条记了下来,笔帽都忘了按。
核对完的这一版白板,她拍了一张照片存进加密盘;白板上那两行空格,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接近答案。
抽出来的五份记录,她逐份过了一遍。
当年三个所的民警,笔迹五种,格式五种,有人用出了头的稿纸写,有人把日期写在页脚。
记录的内容她都背得出来:谁家几口人,谁那晚在哪,谁说巷口最近不平静。
五份里,没有一份提到何长贵反映过面包车之外的东西。
她把五份记录的纸边对着光比了一遍,五份的纸,都比目录页的纸新。
可纪昭的复印件里有。复印件上的原话,比卷里存的多了两行:下来的人他在哪里见过,何长贵没说死,说的是眼熟。
横线划得很直,一头压着“眼熟”,一头顶到纸边。
划线的人不想让这两个字被漏掉,还是想让它们被划掉,一时分不清。
卷里的五份记录是誊清件,何长贵那一份的摘要,恰好到“往河堤方向去了”为止。
两份放在一起看,少的不是页,是话。
她又把誊清件的纸色对着灯看了很久。
十一年前的旧纸发黄发脆,字迹洇进纤维里;
有两页的纸却白一些,墨浮在纸面上,像是后来补进去的。
补页的人,连纸的年份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纸会老。
……
下午,宋志诚被请了过来。
正规的程序,询问笔录,权利告知一样没省。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桌上的录音设备,脚步顿了半秒,把茶杯放在了一边。
“问我归档的事。”他坐下,“问吧。”
“二〇一五年六月,6·12案侦查卷归口,谁经的手?”
“我。专案组内勤,归口是我的职责。”
“归口之前,卷里的走访记录是几份?”
“七份。”
“归口之后呢?”
“五份。”宋志诚说,“少哪两份,目录上有,页码上有,你们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
他答得一句是一句,像早把这些数字在心里码好了。
纪昭把归口登记簿的复印件推过去。“监交人一栏,请你确认。”
宋志诚看了一眼,没碰那张纸。“按流程,监交人到场签字,卷才算归完。名字在纸上,流程没有缺。”
“监交人是谁?”
“当年的事,当年的组织关系。”宋志诚把复印件推了回来,“你们查到谁,自然就知道该问谁。我经手的我认,别人经手的,我不替别人认。”
“何长贵说,走访第二天就有人去问过他。”纪昭说,“问的人,是不是归口流程里的人?”
“归口流程里没有上门问话这一项。”宋志诚说,“上门问话的,不代表归口流程。”
茶杯里的热气一点点矮下去,问到归口那一年,他的答案码得越来越整齐,整齐得让人想起那八页纸的下落。
他答得很稳,稳得像背过。起身的时候,他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说了一句题外话。
“这个案子查到今天,你们辛苦。”他说,“辛苦的人,别忘了吃饭。”
他走之后,茶杯还留在桌角,杯底一圈深褐的茶渍。他坐过的椅子被推回原位,椅面上留着一段体温,很快就散了。
会议室的椅子半天没收。她把那句问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问的人不在流程里,答的人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她把笔录翻回去又读了一遍,发现他今天说的每一句里,都压着三个词:按流程,我的职责,当年的事。
三个词像三道封条,把二〇一五年那个六月封得严严实实。
她把这一页笔录单独抽出来,复印了一份,收进笔袋,跟那六条的便签放在了一起。
摘得越干净的人,越记得当年每一道工序。
……
周五下班前,她和小唐去了趟城南所。
城南所换了新址,旧所的档案还留在原址二楼。
旧楼是上世纪盖的,楼道里堆着待销毁的旧表格,扶手上的漆起了壳。
管档案的年轻民警把二〇一六年的签收簿抱出来,簿子的纸都黄透了。
“蒋卫国的包裹,所里老同志提过,谁也没见过实物。”小唐说明了来意。
“这簿子中间没换过?”她问。“换过三本,二〇一六的这本压在库底,没丢。”年轻民警答完,又提醒她们档案室五点半锁门。
签收簿一页一页翻过去,邮戳、寄件人、内件品名,一格一格。
十月底的一行,寄件人:蒋卫国。内件品名:私人物品。签收人一栏,一个签名,笔画缠得很紧。
这行的前后,都是些信件和报纸的签收,唯独这一行,内件品名写得含含糊糊。
她翻签收簿的手法很轻,捏着页角翻,不在纸上多按一个指印。
起笔重,收笔轻,两个字缠在一起——跟归口登记簿上监交人的签名,跟031笔记借出记录上的签名,是同一个潦草的阎字。
她把这一页请民警复印了,盖上档案科的章。章印的油墨迟迟不干,她等了半分钟,才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像等一个迟迟不肯开口的人。
年轻民警一边盖章一边嘀咕,说这本子多少年没人借过,上一个来查的还是查老蒋遗物的家属。
“家属?”她和小唐几乎同时出声。
“前年来的,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说是老蒋的外甥。”年轻民警翻着登记,“他没查到什么,把老蒋的宿舍遗物领走了一箱,签过字。”
遗物箱的封条日期她也记了下来,是前年的十一月。
高个子。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没说出口。
老蒋病故前寄回的包裹,签收人是阎某;
老蒋的遗物,前年被一个自称外甥的高个子领走了。
她和小唐对了一下眼神。这条线,又多了一个先来的人。
返程的车上小唐开车,她坐在副驾,把签收簿那页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复印件的边上,还留着档案室铁柜的一道锈印。
回到局里天已经黑透,她把三份复印件并排铺在桌上,左中右,三个不同的场合,三个不同的年份,签的是同一个潦草的阎字。
把三份签名认成同一个人的手艺,是师父教的;认出来之后该怎么办,师父没教过。
“档案库里没有姓阎的在职民警。”小唐按着手机查了一圈,“退休库里我也托人问了,姓阎的只有一个,一九九八年就调去外省了,人一直在那边。”
不在花名册上的阎某,签了三处不该签的名字。
她把三份复印件各自拍照,存进加密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敲下两个字:阎某。
文件夹建在上一层的旁边,像两个并排立着的问号。阎某两个字,今晚也写上了那页便签。
问号之外,还压着一个对不上的高个子。
她关灯锁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着的办公室里,她记得桌上的笔筒立在原处,像一个还没被提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