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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位 督察的 ...


  •   督察的核查结论,在她调内勤的第十天下了。

      结论一页纸:匿名举报反映的问题,经查,部分属实,部分无法查证。

      属实的那部分,是照片确实存在,警告维持;无法查证的那部分,是照片如何流出。举报信上那几页打印件,来源查不到。

      岗位问题另有一句,待核查结论稳定后,统筹安排。这四个字,她在公文里见过很多次,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它的分量:不轻,也不重,就那么悬着。

      她见过别人被统筹安排。技术室有位老同志,统筹了小两年,最后统筹到了档案库看大门。

      她把结论读了两遍,收进抽屉。措辞很官样,意思很明白:警告背了,岗位悬着,举报的人,查无此人。

      这些天,她把内勤的日子过出了章法:早上码台账,下午理卷,装订线留三指,章盖得横平竖直。手上的活越规整,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

      技术楼的门禁卡押在督察那里。她进出要在大门登记,访客栏里写姓名,写事由,一天两趟,自己的名字写了十天,笔画熟得像在写别人。

      内勤的同事们待她如常,如常得客气。倒水的间隙,没人再问她痕检的事,好像那个跟现场打交道的人,从来没在这栋楼里出现过。

      白天码台账的时候,她试过不想这件事。

      手指碰到的每一页纸都干干净净,翻过去就是翻过去了,不像那封匿名信,看一眼就粘在手上。

      查无此人,不等于无人。能拿到她加密盘文件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老组长看她收好结论,递过来一杯茶:“想开点,内勤也能立功啊!”

      茶是热的,杯壁上印着“先进班组”四个字,掉了一半的漆。

      “能。”她接了茶,“组长,立功先从这摞台账开始。”

      老组长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端着自己那杯酽茶回桌子那边去了,屋子里重新只剩下装订机闷闷的响声。

      她抽屉最里层,那把黄铜钥匙贴着剪刀放着,一动没动,抽屉里还有半沓没用完的物证标签,编号连着她的警号。

      有一样东西,账上查不到,法上也挑不出错,可它就是存在。她把这些年学会的规矩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先保住东西,再保住人,最后才轮到规矩。

      ……

      第二天下午,覃雪来了,手里拎着一份刚出的正式报告。

      牛皮纸档案袋换成了卷皮,封口一张复核组的送达回执,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纤维的正式版。”覃雪把报告放在她桌上,“死者腕部纤维,黄麻、左捻,和K-17绳段一个捻距。两案的联结,这回是白纸黑字的红章!送哪儿?”

      “复核组。”覃雪说,“程序上要走送达。全楼这么多窗口,我挑了最近的一条路。”

      她抽出内勤的收文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把报告标题、文号、页数,一格一格填进去。

      “经手人写谁?”覃雪问。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停岗的人给复核组收文,这册台账里,她的名字头一回填得这么理直气壮。

      回执一式两份,她核了文号和日期才落的笔。一份夹进报告,一份随登记簿归档。

      覃雪看着她写完那一栏,把卷皮按了按:“复检人那栏还是我。两案现在联成一条线了,我这头,能签的都签完了。”

      她把报告收进复核组的文件格,回头想说句什么,覃雪已经出门了。

      走廊里传来她跟护士站打招呼的声音,中气足得很。

      ……

      又次日早上,纪昭来了内勤。他穿着便装,不穿制服的纪昭,看着比穿制服年轻。

      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进门先跟老组长打招呼,说是来调去年的接处警台账。

      老组长指了指铁皮柜。他去开柜子的空当,顺手把一份《现场重建工作方案》放在了她桌上。

      方案抬头写着:第二案现场重建。主持人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字是纪昭的,笔画收得很紧。

      “借调手续我来办,督察那边我去报备。”纪昭说,“你只要办一件事,把现场讲活。”

      “我停岗了。”

      “停的是痕检岗位。”纪昭说,“现场重建是复核工作的组成部分,走复核组的借调手续,不占你的岗位。手续我今天下午办完。”

      她看着方案看了很久。主持现场重建,是她进痕检第一天就想做的事,做了六年,一直有人说她还不够格。

      “为什么是我?”

      “因为河堤的现场,只有你看出过三处不对。”纪昭说,“我需要你把这三处不对,讲成一个完整的过程。日子定在周四上午。”

      ……

      现场重建定在周四上午。天晴,东南风两级,是水利局资料里河面最静的一天。

      她把需要的材料列了清单:水位资料,勘查照片,检验记录,沙袋和标记牌。清单列了四项,划掉一项,沙袋找防汛库借。

      她提前一天去了河堤,把水位资料从水利局调了一份:案发当夜十一点退潮,凌晨两点退到底。

      勘查照片她印了一套,裁成卡片,一张卡一个细节:拖痕,停顿,鞋跟印,浅圆痕。卡片按提取顺序编号,讲完一张收一张,用防水袋装着。河边潮。

      重建当天早上八点,她站在石阶顶上,身后是纪昭、老张和两名复核组的技术员,人手一份她头天夜里誊好的流程单。

      站位她头天晚上就在方案图上画好了:技术员管拍照记录,老张管图纸坐标,纪昭在堤顶看全局,不许下台阶。

      图纸是她画的简图,等高线、台阶数、尸体原位,一样一样标了数。

      老张拿红笔在上面补坐标,补一个,她对一眼。

      开场她只说了一句:重建不是演戏,是把没有监控的地方,用物证讲一遍。讲错的地方,随时打断。

      说完她把防水袋里的卡片倒在图板上,按提取顺序摆开,第一张,就是拖痕全长的原照。

      警戒线往外扩了十米,桩子打到堤路两侧。河面上有渔船经过,都放慢了速度,隔着水看这边。

      堤路上有晨练的人绕过来看,站在警戒带外面,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走。纪昭让技术员客气地把人劝到了堤坡后头。

      石阶下摆了两只从防汛库借来的沙袋,一只六十公斤,一只四十公斤,是按体重配的重物。抬下来的时候,路过的人隔着老远看。

      沙袋先抬到第五级台阶的起点,她拿卷尺把位置量了一遍,跟勘查照片上的比例对上了,才让往下走。

      老张在图纸边上把四个关键数标了红圈:退潮的起止,第五级台阶,七厘米,四十分钟。他说这四个数,回头一个一个都要有出处。

      “袁国栋的体重在六十公斤上下。”她开口,“拖动六十公斤的人下五级台阶,一个人做不到。拖痕的深度和停顿,都是两个人的节奏。”

      两名技术员抬着沙袋往下试了第一遍,台阶中段沙袋滑得快,一口气拖到了底。

      “停。”她叫停,“停顿点拖没了。现场的拖痕停了两次,你们一次都没停。”

      第二遍,抬沙袋的人在标记位置各顿了半拍,拖出来的新擦痕和现场提取的旧擦痕,深浅对上了。

      “对上了!深浅全对上了!”蹲着比对的技术员直起身,冲堤顶喊。

      标记牌从一号排到七号,沿着拖痕的走行一路铺到尸体原位,每放一块,老张就在图纸上记一个坐标。

      “第二个人在哪?”老张问。

      “在石阶上方。”她指向堤顶的方向,“打光。退潮以后的石阶全是湿的,没有光,看不见落脚点。拖的人没摔跤,说明光很稳。”

      “光源呢?”

      “停顿点的鞋跟印旁边,各有一个圆形的浅痕,直径七厘米。”她说,“是拿石头压着手电斜照留下的,不是握在手里的。灯能自己稳住,说明第二个人把手腾出来,帮着抬了。”

      技术员蹲下去看那两处浅痕,招手让她过去。“这边真有印子!楚工你来看!”

      “印子的间距量了吗?两个浅痕之间,正好是拖尸人换手的距离。”

      纪昭从堤顶下来了——方案上他自己写的,不许下台阶。他蹲在那两处浅痕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

      最后一张卡片,是拖痕起点那段石阶的整体照。她把它插进图板,把话讲完。

      案发到今天,所有人都按一个人干的在查。石阶上的印子讲的不是这个故事,那天夜里,堤上有两个人。

      “还有水位。”她翻开水利局的资料,“夜里十一点开始退潮,凌晨两点退到底。袁国栋的尸体躺在退潮线以下。也就是说,行凶和抛尸,都发生在退潮窗口里。这个窗口,一个外人掐不准。”

      她在图板上把时间轴拉了出来:十一点,水头回落;一点半上下,水位退过第五级台阶;两点,退到底。

      拖痕起点的鞋跟印,踩在退潮线附近,踩下去的时候,那级台阶刚露出水面。

      尸体的姿势也讲方向。头朝河面,说明拖下来的时候是头前脚后,拖的人想让尸体尽快进水,别泡在台阶上被发现。

      “退潮窗口一共三个小时,够做什么?”老张翻着资料问。

      “够了。行凶、拖尸、离开,四十分钟都用不了。”她把资料合上,“掐得这么准的,要么是守闸的人,要么,是天天跟这道闸打交道的人。”

      纪昭站起身,把这句话记进了自己的本子。本子合上之前,他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

      重建的结论,周五在复核组的内部会上过了。

      结论三点:现场系两人协作;作案窗口依托退潮时间;凶手的落点选择和水位把握,指向熟悉河闸调度的人员。

      三点结论念完,会议室里没人提问。

      念结论的是复核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念得不快,念完,会议室静了几秒。桌上一排茶杯冒着热气,没一个人伸手去端。

      每一个字,都对着上一次收口的那份函。

      坐得最远的一位老复核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重新戴上,问了一句:“第三点落到人上,范围有多大?”

      “守闸的,管闸的,管调度放水的。”纪昭说,“往大了算,沿河做水泵活儿的都得走一遍。外围走访从这道闸开始,一圈一圈往外走。”

      会上他还补了一句:重建过程全程录像,所有推演都有物证对应,不接受‘大概’‘可能’这类表述。复核组把重建结论附进了卷宗。

      同一天下午,河闸管理处送来一份值班日志的复印件。

      日志显示:案发当夜,闸门的调度指令来自上游水库的统一放水,时间提前一天,就通知到了管理房。

      送日志来的是管理处的一个年轻人,放下材料就要走,说领导交代了,往后要什么,一句话的事。

      提前一天。掐准退潮窗口的那两个人,案发前就知道那晚水会退到哪儿。

      通知袁国栋的那个人,和掐准退潮窗口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她把这句话写在重建报告的空白处,没有删,也没有抄进给宋志诚的材料里。

      写完,她把报告合上。纪昭就在对面,看见她写了字,没有问写的什么,把复核组的分工定了:“你管重建报告和物证比对,我管外围走访。两条线各查各的,每三天碰一次,碰头不进记录。”

      天黑下来之前,她把报告放进了复核组的收文柜。锁扣落下去的时候,她想起纪昭说过的一句话:怕人查的地方,就是该查的地方。

      现在,该查的地方,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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