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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栏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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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第一次碰头,纪昭把地点定在了河堤。
她下班后骑车过去,沿河的路修了一半,新铺的沥青黑得发亮,旧路牙子坑坑洼洼。
晚高峰的尾巴上骑车的人不多,风从河面往堤上灌,把车链条吹得咯吱响。
堤下的滩涂上,两条收网的渔船靠在一起,船头堆着湿漉漉的网,有人蹲在船尾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比她先到,站在堤顶,脚下就是那天摆标记牌的地方。
警戒线撤了,桩眼还在,碎石缝里插着半截没拔干净的铁丝旗杆,风一过就颤。
碰头不进记录,他挑地方也向来讲究。
这段堤是监控的死角,闸口的探头抬得再高,也照不到石阶上来的人。
“先说走访。”纪昭说,“管理处案发前一天的值班电话记录单,调出来了。”
“谁打的?”
“管理处办公室的调度员,头天晚上八点四十打给管理房,通知次日晚上十一点起放水。”纪昭从帆布包里抽出一页复印纸,“记录单上有登记,接线人一栏,签的是袁国栋。”
她接过那页纸,复印的记录单蓝黑墨水,时间、水位、通知事项一栏一栏填得整齐,纸角盖着管理处的骑缝章。
袁国栋三个字签在接线人一栏,笔画粗,收笔急,跟借阅簿上那三个字,是同一只手。
她把纸看了两遍,抬起头。汛前的河水位不高,露出一线深色的旧水痕,水位尺立在闸口旁边,红白格子漆得干净。
“提前一天,程序上说得通吗?”
“说得通。汛前调水,例行提前通知。”纪昭说,“说得通才麻烦。谁都说得通的事,查不出毛病来。”
沿河三个村,他带人走了两个,案发当夜管理房只有袁国栋一个人值守,村里那几天没人见过生人,第三个村这个周末走完。
走访笔录按程序做的,一式两份,一份已经进了复核组的卷。下一步他把走访往上游排,先查放水那天在坝上值班的,再查沿河租船的。
她把记录单折了一道,还回他手里。“管理处这么顺,你不觉得反常?”
“反常。”纪昭说,“主任报的案,处里开了会,配合是带着任务的。顺,有时候是有人希望你顺。这种顺走不远,走到该卡的地方,自然有人出来卡。”
风把堤坡上的荒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她想起白天签的送达回执,想起覃雪下楼时跟护士站打招呼的声音,这案子查到今天,顺过的地方,后来都没顺到底。
“还有个东西。”纪昭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封,“复核报告,中期稿。没签的东西不上网,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谈。”
她接过来翻开封面,标题打着《关于6·12案玻璃物证折射率数据的复核报告》,跟她当年在系统里递交的那份申请,只差末尾两个字。
申请是她一个人深夜提交的,报告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隔了这些天,文字倒像是长在了一处。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手停住了。
签名栏一共三行,复核主持:纪昭。第二鉴定人:覃雪。第一鉴定人那一行,打印体端端正正:楚镜徽。
“我停岗呢。”她说,“警告还没撤。”
“停的是市局的痕检岗。”纪昭说,“这份报告走省厅序列,借调文件附在卷里,我夹在第三页。市局的处分,过不了省厅的卷。”
“报告立得住,靠的是九十六个读数,不是我这一栏。”
“读数不会自己走进卷宗。”纪昭说,“得有人把它们放进去。放进去的人,就得担得起第一栏。十一年前那本卷,我进去过。最先没掉的,不是数据,是名字。”
她没有接话,堤下的水退开一层,又漫上来一层,石缝里的沙跟着松了松。
“当年七份走访记录,卷里剩下五份。”纪昭说,“缺的两份,一份在我自己手里,十一年没敢丢;另一份的作者,调去外地之后病故了,走之前没人想着把记录对一遍。名字从卷里没了,人也就慢慢没了。这份报告倒过来办:第一栏写谁,责任就是谁的,赖不掉,也抢不走。”
“局里要是有人问,第一栏为什么是个停岗待查的人呢?”
“问的是程序,答的也是程序。”纪昭说,“实测记录、原始申请、借调文件,三样都在卷里。谁问,翻给谁看。”
她把档案袋的封口捏平,抱在怀里,说今晚看。
纪昭应了一声,明天这个时候,他来拿。
他先下的堤。她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看着他把帆布包甩上车后座,车灯在堤路上晃了两晃,拐上了大路。
……
夜里,内勤的办公室只剩她一张桌子亮着灯。
老组长八点走的,走之前把收音机的插头拔了,说省得半夜自己响吓人;装好的台账在墙边码着,月光从百叶缝里进来,一条一条搭在牛皮纸封皮上。
技术复核那部分,她看得很快,那些数她都背得出:留-2,十六粒,两遍实测 1.5223;物31号原袋启封,九十六粒,连袋八十七克,抽测的二十粒从袋面数到袋底,读数全是 1.5223。
鉴定书附表三处,白纸黑字 1.5168,三个一样的数,错得整整齐齐。
她拿铅笔,把九十六粒的抽测记录逐个打勾。
勾到最后一粒,铅尖秃了,她把笔转过来,用小刀削了一截。
报告的检验过程一节把她那两遍实测写得很细:浸油法,贝克线,四滴油,两遍读数,连她记在台历边上的温度都引了,注了来源。
写字的人不知道当时屋里还有谁,可每个数都对得上那天下午的钟点。
报告最后附着一页抄送名单,第一行就是重案组。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名单翻了过去。
读到重建那一节,她把速度放慢了下来。
三点结论后面附着她画的图板照片,时间轴,标记牌,两处浅痕,逐一编了号,编号跟老张图纸上的红圈对得上。
照片是技术员拍的,角度取的还是她讲的时候站的位置,好像拍的人也听懂了那场讲解。
报告里没有借阅登记,没有合订本。那册东西,只有她和覃雪知道。
她把抽屉最底层拉开,复印册还在。
硬壳的封皮,便签贴在封面上,写着两个名字。
她另取了一张空白的便签,把借阅日期重新抄了一遍。
文素珍,三月四日起,三借两还;袁国栋,去年十二月。
抄完,笔尖停在纸上。
宋志诚借走 6·12 卷宗,是去年十二月十四号。
事由一栏写着:案件回顾。借了半天,当天归还,登记簿上他的名字写得方方正正。
去年十二月,还没有新案,守闸的人借走了旧报,专案组的内勤借走了旧卷,一前一后,都回头去翻 6·12。
那时候谁都还不知道,半年以后,会有人沿着这条河,一个一个地还账。
她把宋志诚的那一行也补上去,在三行日期底下,添了三个字:同月,查。
办公室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她把报告装回档案袋,铅笔留在报告里,勾打得交还回去看。
……
第二天下午,纪昭来拿报告,签名栏三行。
复核主持那一栏他已经签了,钢笔字压得很实,收笔的地方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轮到她,她没接他的笔,从笔筒里拿了自己的。
笔杆上有一道细裂纹,入警那年摔的,缠了一圈透明胶,一直没换;换笔的申请她打过两次,都被自己撤了回来,旧笔用久了,签出来的名字她认得。
她把名字签进第一栏,三个字写得不快,收笔那一竖,比平时重了一点。
“看了一夜,看出毛病没有?”纪昭问。
“毛病没有。”她把报告推过去,“就一条。中期稿里,新案四个现场只写了三个。第三案的定性还压着,我理解。可第四案没发生,目录里就先留了页码,这算什么?”
纪昭翻到目录那页,看了一眼,拿笔把那个空页码划掉了。“手快了。”他说,“留着的不是页码,是这份报告没写完的意思。”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省厅的口径?”
“省厅的口径是复核技术问题。”纪昭把笔帽按上,“河里死了人,账不能只算半本。”
两个人对坐着把报告过了一遍,他改了三处措辞,都是把‘我们查明’改成了‘查明’,说报告里没有我们,只有查明了的事。
改完他把稿子压在她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份还不能声张的东西。
覃雪是最后来的,拎着两瓶橙味汽水,一瓶搁在她桌上,一瓶自己拧开了。
“第二鉴定人。”覃雪俯身在那一栏签了字,“行,这回是印在报告上的,谁也划不掉!”
“报告印出来,先得过多少道章?”
“比我签的化验单多。”覃雪直起身,拧上瓶盖,“对了,郑工昨天做了第二次化疗。我下夜班去看了一趟,人不爱说话,精神头还行。他问起你了。”
“怎么问的?”
“问,小楚最近,上不上现场。”覃雪学着那个缓慢的腔调,一字一顿,“我说上,怎么不上。他就没再问了。”
汽水的气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都笑了一下,谁也没接这个话。
窗外的操场上有队列出操,口号声隔着两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覃雪走后,桌上剩下半瓶汽水,气泡还在一丝一丝往上冒。
她把签名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三行名字,从上到下,齐了。
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十一年前,这个位置上的名字,是郑守拙。
她拉开抽屉,把夜里那张便签拿出来,翻到背面,贴进地图的折缝,地图折好,压回字典下面。
便签上是三行日期,加三个字。文素珍,三月四日起。袁国栋,去年十二月。宋志诚,去年十二月十四号。同月,查。
写名字的前两个,已经死了。借卷宗的那一个还活着,管着 6·12 的全部材料,也管着她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岗位。
她把字典摆正。字典的书脊上落了点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