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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借阅登记
内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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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勤的头一件事,是学装订。
她把去年全年的接处警台账按月理齐,打孔,穿线,压上封皮。
内勤的老组长教得很细:线要拉直,孔要对齐,装订线在背面留三指,方便往后翻。
“痕检的手稳,这活儿你干得了。”老组长说完就去接电话了。
她一天装订了八册,装到第三册手上就有了准头。
章一个一个盖,页一页一页码。打孔机压下去的时候,木桌就闷闷地响一声,响完,屋里又静回去。
装好的台账一摞摞码在墙边,等档案科的人来拉走。这些台账她去年就经手过一半,出警的、值班的、接处警的,如今换了个身份,从经手人变成了装订工。
老组长在局里干了三十年内勤,见过的案子比她见过的现场多。
他不问她为什么从痕检调来,只教她怎么把线拉直。
到第四天,她已经能不看孔位就把线穿过去了。穿完拉直,背面的三指留得分毫不差。
装订线拉的力道也有讲究,紧了翻不动,松了散页。她试了三次才找到那个劲。
内勤的日子有一种奇怪的安静。没有现场,没有血,没有通知单。
只有台账、印章、装订线和老组长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本地新闻,她听得见,但一条也没往心里去。中午有评书,老组长听得笑出声,她头也没抬。
只有一条她听见了,听得很清。
本地新闻的尾巴上,播音员念了一句:河堤命案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侦办中。她在内勤,就是侦办以外的人。
念完就切了天气,切得干干净净。她手里的章没有停,一个一个,盖得很正。
她把台账按月码好,码到三月那册,手放慢了。
三月,师父确诊住院的月份。
第二天下班,老组长把收音机关了,说了一句:小姑娘,干内勤心要静。
她说我知道,声音不大不小。
他说知道就好,这屋里坐得住的人,外头才信得过。
……
小唐隔两天来找她一趟,名义是送材料,实际上是把外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文素珍的案子,局里让它跟前两案并到一块儿了,背地里都叫它系列案。”小唐压着嗓子说。
“还有啊,督察那边,您的举报,查到寄信人了没有?”
“没信儿。”她说,手上的线穿过第二个孔。
“我就说,那信八成是自导自演!”
“别瞎说。”她敲了敲桌子,“这话传出去,是给督察找麻烦。”
小唐缩了缩脖子,把材料放下,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就剩收音机的声音。她低头继续装订,装好的台账码在墙边,一摞一摞,齐得像刀切过。
覃雪是周五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鼓鼓的,封口没有封死,看得出里面东西不少。
她进门也不坐,先把袋子放在她桌上,解开袋口,先看了她一眼。
“给你看点东西。看完了,咱俩谁都没见过谁。”
“你先说是什么。”她放下手里的章。
“文素珍案,我牵头复检。”覃雪说,“解剖我做了,物理证据我又过了一遍。有一样东西,越想越不对——她案发前一个多月,摔过一跤。”
“怎么知道摔过?”她问得很急,捏着档案袋的手顿住了。
“颅骨有陈旧性骨痂,CT片子我去影像科调了,诊断是轻度脑震荡,在市一院神经外科住了半个多月。”覃雪说,“一个独居老太太,摔成脑震荡,没人陪着,自己签的字。”
“这跟旧案有什么关系?”她问得很直接。
“你听我说完。”覃雪把档案袋推过来,“市一院神经外科有个图书角,是退休职工捐的,病人和家属随便借,有个本子登记。我去翻了那个本子。”
图书角设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两个小书架,一个登记簿用皮筋拴在架子腿上。
“本子还在吗?”她把档案袋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在。我连复印都做了双份,一份在卷里,一份在我那儿。”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复印册。
硬壳的登记簿,纸有点返潮,栏目是印好的:日期、书名、借阅人、归还。
复印册每一页都盖了覃雪的复核章,章印压着登记的字迹,一半蓝一半黑。
文素珍三个字签得很规矩,一看就是常写字的人。名字,在上面出现了三次。
三次借的都是上册下册轮着来。
三月四日,借《云州日报》2015年合订本上册。三月九日,还。三月十一日,借下册。三月十七日,还。三月二十日,又借上册。
三借两还,间隔都在五天上下。
一个住院的人,半个月里,把一套十一年前的旧报反反复复读了几遍。
“她住院那半个月,反反复复,就借这一套旧报纸。”覃雪说,“2015年的合订本。一个退休记者,什么书不读,读十一年前的旧报?”
“CT片子呢?”她也追问了一句。
“我自己去影像科调的。骨痂已经长成形,摔的时间对得上一个多月前。”
“还有个事。”覃雪说,“文素珍住院那个月,河堤案还没发。她读6·12,跟新案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她读的是6·12?”
“合订本六月那几页,页边有铅笔道道。我自己翻的,翻完就后悔没早翻。”
她翻着复印册,翻到登记簿的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笔迹变了,变得又粗又急。
这上面,她之前还有一个人借过同一套合订本。
登记簿的前一页,还有一个名字,借阅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借阅人一栏的字迹很潦草,但认得出来。
袁国栋。三个字,笔画粗,收笔急。
“袁国栋?”覃雪凑近了看,“守河闸那个?”
“同名的也不少。”她说,可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两个人在住院部能借到的旧报纸,和第二案死者去年借过的,是同一套。
去年十二月,比文素珍住院,早了三个月。
两个不认识的人,隔着三个月,借过同一套旧报纸。
她把复印册合上,手按在封皮上,半天没有说话。
覃雪也没催她。两个人对着那本复印册坐着,一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
她想起袁国栋管理房里那摞值班记录本,最后一页写着今日无事。
一个天天写“无事”的人,和一个天天读旧报的人,都在死前,一遍一遍地翻同一年的旧报纸。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名字又过了一遍。两个人隔着一条河,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最后却在同一套旧报纸上,等来了同一只手。
覃雪看着她,把复印册按住。“老楚,这东西不该在书架上被翻旧,得有人把它当回事。”
“我知道。”她说,“当回事的人,现在来了。”
“还有我。”覃雪说,“复核材料上,复检人那栏是我。”
“那我先走了,别送!”覃雪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复合纤维的报告我也签了,两案联着,我这儿能签的都签了。”
她把两个名字写在便签上,贴在复印册的封面上。
文素珍,袁国栋。一老一少,两个人死于同一只手,两个人死前都翻过同一年的旧报。
她把复印册放进档案袋,压在抽屉最底层。抽屉合上之前,她又拉开,把它挪到了最里面。
办公室的挂钟走到六点。
她把复印册又从袋里请出来,翻开,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翻到文素珍第一次借阅的那页,她又翻到袁国栋那页。两个名字隔着一页纸,隔着三个月的日子。
窗外彻底黑了。她把复印册看到最后一行,才合上档案袋,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