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不说谎[刑侦]》虚室生花

14、文素珍 南关大

　　南关大街的照片，她压了三天，压得起了毛边。

　　第四天，复核组例会后，她把打印的照片放到了纪昭面前。

　　“我按照片找到的地方。”她说，“人还在那儿。”

　　纪昭把两张照片看了很久，又让她把师父那一百多张翻拍件全部调了出来。两个人，一张一张对着看，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拍的人很懂行。”纪昭说，“长焦、避逆光、距离远。这不是仇家拍的，是看守的人拍的。”

　　“拍的人盯了他快十年。”纪昭说，“看的人今天又看了一回。这人要是知道，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翻到最后一张，把日期指给他看。一个多月前，正是师父确诊住院的那个月。从那以后，镜头里的日子就停了。

　　“不是不想拍。”纪昭说，“是拍不动了。”

　　“我有个地方想不通。”她说，“师父拍他，拍什么？他不是证人，不是同案，连熟人都不算。”

　　“也许正因为什么都不是，才值得拍。”纪昭说，“没用的照片，最不会说谎。”

　　“先别想为什么拍。”纪昭把照片还给她，“想为什么现在不能查。函上写得很清楚，历史经手人员、物证流转，暂不扩大。这个‘人’，就在暂不扩大的范围里。”

　　……

　　第三案是在周四早上报的，比第二案晚了整整十二天。

　　派警电话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复核材料。

　　听见电话里复述地址，临湖小区六号楼，她的笔停在了半空。

　　报案点在城南沿河一线之外。这一次，连她的地图都没算进去。

　　城东，临湖小区，六楼一户的女主人从阳台坠落，落在二楼平台的雨棚上。死者文素珍，五十八岁，市晚报退休记者，政法线跑了二十年，丧偶独居。

　　出警名单上有她的名字。这是她停岗前的最后一次出现场。

　　六楼那户的阳台朝南，铁艺的老式栏杆，横杆上落着一层灰。

　　栏杆中段，有一道宽约四指的擦拭痕，灰被抹开了，抹痕很新。

　　阳台上的花盆也挪过。五盆花，四盆的水渍圈和盆底重合，只有那盆吊兰对不上——水渍圈留在离墙二十公分的地方，盆却站在离墙四十公分的位置。

　　擦拭痕恰好就在吊兰原来的位置上方。有人扶过那里，又把扶过的痕迹擦掉了。擦得仔细，却擦得只有那一道。

　　死者的鞋摆在阳台门口，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整齐得像布景的一部分。她给这道痕迹拍了照。

　　她把三处拍照，编号，一样一样记进勘查记录。

　　客厅一面墙的书架，摆着二十几本剪报册和合订本，全是她当记者那些年写的稿子，书脊上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册书口已经泛黄。她逐册抽看：每年年底，文素珍都把当年写过的政法报道复印存档，独立成一册。书架上还立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她获得年度好新闻奖那年在报社门口拍的。

　　十一年前的那一册，书架上没有。空档底板上一方净影，四边齐整，灰还没落满。

　　覃雪在楼下平台验完初步，抬头朝六楼喊她：“楚丫头，下来一下！”

　　她下了楼。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物业拉了警戒绳，有住户扒着绳问出了什么事，被巡逻的民警劝了回去。

　　雨棚上，文素珍仰面躺着，姿势并不狰狞。

　　覃雪指着死者的颈部两侧：“皮下有出血斑，很淡，但是对称。坠楼压不出这个。”

　　“先掐，后坠。”她替覃雪把结论说了。

　　“嗯。”覃雪说，“死人是不会自己翻栏杆的。”

　　……

　　解剖报告第二天出来：死者系高坠致多脏器损伤死亡，坠前颈部有受压痕迹，符合他人所为。

　　文素珍案定性：故意杀人，专案并入序列待批。

　　当天下午，案情分析会。三案的照片第一次并排贴上了同一块白板。

　　她把三案的现场要点排在投影上：第一案，门槛外伪造的撬痕；第二案，被解走的绳结；第三案，擦拭过的栏杆。三案，三种伪装，三种对现场的清理。

　　清理的人很细心，细心得每一起都像换了一个手法。但换手法的人不知道，会换手法这件事本身，就是手法。

　　她把三案的编号写在白板最上头，又在编号底下各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末端都指向同一个词：清理。

　　“撬痕是装抢劫，解绳是清理接触，擦栏杆是装自杀。”她说，“做这些的人，很懂现场会留下什么。”

　　她说完了，退开半步，等着讨论。投影仪的余热在空气里烘出一股塑料味。

　　宋志诚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捏在手里。

　　“三案的死因、手段、时间间隔都不同，证据上串不起来。”他说，“不能并案。感情用事，是把三件案子都办砸。”

　　“现场伪装的手法，是同一个人的思路。”她说。

　　“思路不能上卷宗。”宋志诚把眼镜放回了眼镜盒。

　　会议室静了几秒。纪昭翻开文件夹：“技术结论这一块，复核组补充一点。三案的现场处置，都有非正常擦拭或清理的痕迹，这一点，我们会写进复核材料。”

　　散会后，宋志诚从她身侧走过，没停步，话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三案的事，到此为止。写进材料的，只有两案。”

　　老队员在走廊里追上她：“丫头，宋队不是针对你。三案并案，报上去就是连环杀人，全局的压力都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可案子不会等人想好了再犯。”

　　……

　　停岗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到的，和她预想的一样快。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督察部门收到匿名举报，反映痕检技术员楚某违规持有、复制6·12案件材料。举报信附了三张她存在加密盘里的照片的打印件——物证袋的全景、侧光特写，还有封条。

　　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信封上的邮戳来自本市。

　　督察的人问她，这些东西，除了你自己，谁知道还存在？

　　她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她自己在心里也问过一遍，没有答案。举报的人，看过她的加密盘。这三个字比举报本身更冷。

　　约谈进行了四十分钟。督察的两位干部，一人问，一人记，问询室的百叶窗拉着一半，光从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搁了几道白印。

　　问了三遍照片的事，问了两遍她的师承，又问了一遍王家庄。

　　问题不绕弯：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存在哪里？给谁看过？为什么不上报？

　　“为什么不上报？”督察问，笔尖悬着。

　　“当时复核范围受函件限制，我不确定这类照片该走哪个渠道。”她说，“是我的程序错误。”

　　书面警告一份，暂停痕检岗位工作，调内勤待查，待核查结论作出后再定。

　　约谈结束，她把工作证从胸口摘下来，和门禁卡一起，放在督察干部桌上的收讫单旁边。

　　收讫单上写着：暂扣，待查。

　　她起身的时候，督察把她的照片打印件推过来让她核对，她一张一张看完，签了“核对无误”。

　　“核对无误”四个字，她签得很慢。

　　出门前，年轻的督察干部多说了一句：“楚警官，别有负担。查清楚了，该回来的会回来。”

　　走出办公楼，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小唐在台阶底下等她，看见她出来，小跑了两步。

　　“楚姐，真要去内勤啊？内勤有啥干头！”

　　“有干头。”她说，“登记，盖章，装订。都是活儿。”

　　小唐伸手要帮她拎包，她把包带往肩上紧了紧。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包里的钥匙贴着腰，那把黄铜的，只开过王家庄那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