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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线
第二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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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案死者的身份,是失踪人口库比对出来的。
比对结果压到这周才出来,是DNA和指纹库的双重命中——失踪前袁国栋早就不在管理房住了,采样送检又排了一周的队。
报失踪的是河闸管理处的主任。老袁快十天没露面,电话不接,宿舍门反锁,他去开了门,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谁都没想到,人会在河堤的石阶下找到。
死者,袁国栋,五十六岁,南郊河闸管理员,独居。户籍照片和遗体核对,一眼就是他。
她的任务是把现场的物证链补完整。
报告一到,她就去了两趟管理房,把没提过的边角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次走程序,第二次看生活。程序里的袁国栋是死者编号,生活里的袁国栋,是那个值了三十年大夜的人。
袁国栋的管理房就在河闸旁边,白铁皮的门,离发现尸体的石阶,走路八分钟。
管理房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煤气灶,一摞三十年的值班记录本。最早那本的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越往后越潦草。
抽屉里一只搪瓷缸,缸底压着一张卷了角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些的袁国栋,站在王家庄的村口。
同事说他当过兵,退伍分到水利站,后来站撤了并进管理处,人跟着守了闸。
墙上挂着三年前的旧挂历,没人再翻过页。窗台上一盆绿萝,枯了,叶子蜷成褐色的小卷,没人浇水。
灶台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挂面还剩半把。值班记录的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今日无事。
管理房里能提的都提了:茶杯上的指纹,门把手上的提取痕,床单被罩,垃圾桶里按星期分装的药盒。
东西不多,一个独居男人的家,干净得像随时准备搬家。
小唐翻着他值班记录,啧了一声。“这人怪。”“河闸放水有固定日子,他一个人守着,三十年!闸上就他一个人,值大夜也是他!”
“不抽烟不喝酒,厂里发的劳保他都攒着。”跟进来的同事补了一句,“老袁的工资卡,据说一分没怎么动过。”
“他亲戚里没一个在身边的?”
“派出所查了,没有。”
窗台上那盆绿萝都枯了,同事叹道:“多久没回来了,绿萝都枯成这样!”
“失踪是谁报的?”她一边翻记录一边问。
“管理处主任,昨天下午来报的,笔录我都取了!”
“三十年。”她把值班记录拍了照,“守闸的人,对水位的把握比谁都准。”
“那又怎么样,他是死人啊。再说他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不抽烟不喝酒,同事说他连年三十都在闸上过!”
“死人也有活法。”她说,“他的活法,就是这道河。”
“这话什么意思?”小唐没听懂。
“没什么意思。”她合上记录本,“记下来就行。”
她把三十年的值班记录本逐本拍照存档。本子的最后一位主人,把日子过成了一行一行的水位和闸门开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一个把三十年都交给一道闸的人,不太像是会得罪谁的人。
中午她没回队里,沿着河堤走了一趟。
从河闸管理房到石阶,她掐着表走了八分钟。
闸门关着,水位线在闸墩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警示牌上写着闸门重地、闲人免进。她隔着闸房的窗户往里看:桌上一只搪瓷缸,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卷了边的台历。
闸房离这儿远,喊一嗓子,这儿听不见。
她把步数和时间都记下来,又沿着河往南走。王家庄的村口,就在河堤的南段,从村口走到河闸,慢走二十分钟。
这条路,把三个地方串成了一串。
河堤上有人跑步经过,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
下午,复核组那边来了消息,电话里让她过去一趟。
原袋的检验报告正式出了,红章盖在页脚。
报告共六页,她逐页看过,结论部分只有半页,附件倒有三十几页。报告的措辞很克制,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物31号原袋玻璃碎折射率,与6·12鉴定书所载不符。
同一份报告的附件里,还有第二案死者腕部纤维的复检确认:黄麻,左捻,与K-17同批。
纪昭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红章还很新。
他把附件页翻到折角处,推到她面前。
复核组的白板这会儿已经有了内容:时间线、物证清单、两案对照,红蓝图钉钉成一串。
时间线的起点写着2015年6月12日,终点是一个箭头,箭头后面空着。
红图钉是新案,蓝图钉是旧案,钉到后来,两色的钉子越钉越近。
“技术这一块,齐了。往下该查人了。”
她说出了两个人的顾虑。“查人就被函卡着。”
“函卡的是范围,不是脑子。”纪昭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你看这个。”
她接了。“袁国栋的案底,前科库里有吗?”
“查了,干净。”纪昭说,“袁国栋这个名字,你听着耳熟不?”
“不耳熟。”她说,“他跟我们两条线。”
那是第二案死者袁国栋的户籍档案。籍贯一栏写着:城南,王家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纪昭又唤了她一声才回神。
王家庄。师父的老屋在王家庄。老屋东厢的柜子里,锁着十年没人碰的物证袋。
而现在,死在河堤上的第二案死者,也是王家庄人。
“他后来搬走了。”纪昭说,“2016年从村里迁出,迁到河闸的管理房集体户。结婚、离异、再没婚,一个人守闸守了快十年。户籍迁徙记录都在附件里。”
“2016年。”
“对,你注意到了。”纪昭点点头,“十年前,何长贵卖房搬走。同一年,袁国栋也从村里搬去了河闸。一个村的两个人,前后脚都动了。”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铺开,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来得不是时候,又偏偏是最好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纪昭把袁国栋的婚姻状况栏指给她,“离异,无子女。前妻2017年再嫁,去了外省。这个人消失在熟人视野里,已经快十年了。”
……
周三的全队例会,宋志诚把一份内部通知念了一遍。
通知落款的日期,是昨天。函是今天到的,昨天就签发完了。
通知是局里的复函,落款墨迹很新:复核期间,除复核组在编人员外,其他人员未经批准,不得单独接触6·12案件相关材料;原借阅权限一律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念完,宋志诚环视一圈,语速不快,一字一字砸下来。
“都听清了。技术室、档案科、物证库,一律照办!谁出岔子谁负责!”
散会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像扫过一张桌子。
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通知的要点在本子上又过了一遍。
门外,小唐在和档案科的同事闲聊,声音忽高忽低。
公告栏里贴上了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站在最前面的人在抄,抄完了才走。
小唐追上她,压着嗓子:“咱们技术室的权限也停?那复核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复核组要什么材料,走复核组的渠道。”她说,“别的,照办。”
“我就说嘛,这案子邪性!”小唐把工牌揣兜里。
她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翻出自己那份核查表的存底,把有她签名的页重新看了一遍。签名在,页码在,没有破绽。
她又把包里的东西清了一遍:物证袋的照片、师父老屋的钥匙、南关大街的照片。三样,一样都不能出现在光底下。
通知念完之后,这些东西就都从“暂时没人知道”,变成了“不能让人知道”。
下班前,她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地图铺开在桌上。
地图用的是市局内部的那种,城区图幅,城南一带的河流街道印得清清楚楚。
她先把两个案发的点用指甲掐出印,再拿红笔去圈,圈得很圆。
南塘巷十九号,第一案。河堤石阶,第二案。她用红笔把两个点圈上,再用一条线连起来——两点隔着三站地,都在城南,都靠着河。
红线的中段,恰恰擦过王家庄的村口。
她又想起王家庄。村口到河闸,也是顺着河走的。
红笔在地图上顿了顿,她把王家庄也圈了进去,又在圈边上写了一个年份:2016。
写完,她把红笔的笔帽按上,看着那条三个点连成的线,看了很久。
三个点,一条河。这条线上的事,十一年前发生过一回,如今又在同一片地界上,一件一件地重来。
她把地图折好,压在了字典底下。台灯关掉,那三个红圈还在她眼前亮了一瞬,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