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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地
原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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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袋的启封手续,办了两天,手续比检验本身还费事。
复核组的意见很明确:物31号原袋系新发现的涉案物证,由复核组接管,按物证检验规范启封检验,全程录像。楚镜徽作为原痕检鉴定人的直系徒弟,存在利害关系,启封时只做记录,不做操作。
操作的人选没有悬念,是纪昭。
启封定在上午九点,复核组临时办公的会议室。长桌清空,铺了白布,摄像机架在正对桌面的位置,镜头的视野罩住整张桌面。
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怕温差起雾,影响了玻璃的观察。桌角立着扫码牌,扫一下,就能调出全程录像的时间戳。
两名见证人,省厅来的老张,和刑技处的一位工程师。三个人先后在见证栏签了字,签到她的时候,她的名字签在最末。
她坐在记录席上,看纪昭操作,手里的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启封从验封开始,这是全套规程的第一道。棉线、铅封、封条,一样一样对着她拍的照片核。核完,纪昭拿起剪刀,棉线剪断,铅封起下,封条从骑缝揭开,动作和当年技术卷里记载的规程一模一样。
牛皮纸袋口张开的时候,一股玻璃和旧纸混着的味道散出来。
散得很慢,像这袋东西憋了十一年,终于出了一口气。
纪昭把袋里的玻璃碎倒在铺了白布的托盘里,用镊子拨开,按大小分成三堆。
大的有指甲盖大,小的碎成半粒米,白布上三堆玻璃闪着细碎的光。逐堆称重、拍照、编号,他做得不快,每一步都留出镜头拍清的间隙。
清点下来,九十六粒,连袋一共八十七克,粒数报得一个不差。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她都在记录席上复诵一遍,写下。
刚才玻璃倒在白布上的那一声脆响,还在她耳朵里。十一年没出过声的东西,忽然齐齐地响了一回。
“比当年清单记载的碎粒数少。”工程师对着物证照片核了核,“十一年转存,有损耗,正常。要不要把粒差标成异常?”
“标成差异说明就行。”老张说,“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差异说明我来写。”工程师应了,“转存损耗,写清楚就行。”
“抽测折射率,测多少粒?”工程师问。
“二十粒,上中下三层都取到。”她说。
检验还是她来做。操作可以避嫌,专业不能浪费。她戴着手套,随机夹起玻璃粒,一组一组上浸油。
第一组,1.5223。第二组,换了个位置的粒,1.5223。第三组,从袋底取的,还是1.5223。
二十粒,上中下三层,粒粒都是1.5223。
测到第十五粒,老张就不看比对图了,把图推到了摄像机的镜头底下,让机器替他作证。
“和留样一个数。”老张把比对图又要了回去,凑到灯下看了又看。
纪昭在检验记录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搁下,看着托盘里那一小堆玻璃。
“门槛外的弧带玻璃,和屋里的玻璃,十一年前就不是一批。”他说,“这一条,现在有原袋实测撑着了。”
原来写在纸上的结论,今天落到了实物上,落得结结实实。
窗外的光挪了一格,白布上的玻璃堆亮得扎眼。
她在记录席上把这行字记下来,记完,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一秒。
十一年前的六月,有人把这条弧带撒在了门槛外面;十一年后的今天,它躺在白布上,替那个死了的人,说出了保存了十一年的话。
……
下午,局里的函到了,内勤送来的,信封上贴着加急条。
内勤送到会议室的时候,纪昭正在整理核查卷。核查三样的材料订了厚厚一册,他正按页码校对,校到借阅簿那一页,她的目光在页边停了一下,又挪开。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落款,先递给她。
“局里的,你先看第一条。”他把信封口朝着她。
红头文件,发往复核组和刑技处,事由一行:关于规范6·12案件复核范围的通知。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聚焦技术问题,是正话;暂不扩大核查范围,是反话;材料归口统一管理,是把口子收进抽屉里锁上——函上的字,一句比一句客气。
落款是局办公室,签发人一栏的名字,她没见过。
“上礼拜才批的核查范围,这礼拜就函来收口。”纪昭说,“动作不慢。”
“这函,要归档吗?”她把函件的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要。归档,批注:已知悉。”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平平。
他把函件收进文件袋,绳绕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出声,笑声很短,落进去就没了。
“收口也是态度。”他说,“怕人查的地方,就是该查的地方。”
她说知道了。这句话她也记在了本子上,记在了函的抄件那一页。
“那接下来呢?”
“按函办,一页不落归档。”纪昭把文件袋的绳缠好,“复核该走的路,一步不少地走。函拦得住范围,拦不住检验。”
……
傍晚下了班,她没有直接回住处,坐车去了城南。这个决定她做了三天,今天才付诸行动。
南关大街。照片背面没有写地名,可站牌的样式和墙上那行旧标语,她翻照片的时候就对上了这一带。
照片里那张街口的背景,她放大看过很多遍:一块公交站牌,站牌后面的墙上有一行刷了半截的旧标语,标语末尾的墙角有一家便利店,招牌的灯箱是绿色的。
三张可辨识的照片里,只有这一处认得出地标。
另外两张,一张是菜市场的水产摊,一张是某小区门口,都没有可锁定的参照。她选了最确定的一个点。
她照着照片里的角度,站在马路对面。站牌还在,旧标语刷白了,便利店还在,灯箱换了新的,还是绿的。
“同志,问一下,这站牌立多少年了?”她问便利店出来收摊的老板。
“牌子老喽!我接手店面那年就有,起码十年往上!”老板把烟盒箱子往里挪,“你等几路?”
“不等车,等人。”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等人啊?高矮胖瘦总有个样儿,我天天在这儿,兴许见过!”
她想了想:“高个,瘦,拎菜。”
“高个瘦的多了去了!”老板摆摆手,收摊进去了。
变化的是人。照片里挤在站牌下等车的人流换了一茬,只有这条街,还在原地。
她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下,掏出手机,把那张街口照片调出来,对着实景又核了一遍。
核完,她把手机横过来,让屏幕的角度自然些,像每一个等车时低头刷手机的人。
位置对,角度对,拍摄的位置,就是她现在坐着的地方。
师父当年,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等同一班公交车。
街对面小学放学,一群孩子从站牌前跑过去,校服的黄色晃了一片。
卖烤肠的推车支起来,广播循环着“沿街商户请做好门前三包”。隔两间门面,五金店的老板蹲在门口刷手机。
等的时候她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眼睛的余光始终放在站牌底下。
天擦黑的时候,站牌底下走来一个瘦高的男人,拎着一兜菜,在站牌下停住,看了看来车方向,又低头看手机。
背微驼。
她抬起手机,装作看屏幕,把镜头对过去,按了一张。
男人侧身上了车,一只脚还踏在踏板上。她按下了第二张。
按完,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把手机塞回兜里的动作,快得不像在看风景。
车开走了,站牌底下空了,只剩那块立了十年往上的站牌。
她坐在候车椅上,背挺直,视线每隔十几秒落到站牌一次,记下了两班车的人上上下下。
她把两张照片放大。第一张虚了一点,第二张清楚:瘦高,背微驼,拎菜的手劲很大,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指缝。
和他照片里那个背影,肩线的弧度重合;刚才那几步路的样子,也重合得让她心口一紧。
师父在南关大街的镜头里坐了快十年的人,今天换成了她的镜头。
这个人没有搬走,也没有消失。
他就在原地,活得好好的,天天在这里坐车、回家、买菜,一天一天,走进师父的镜头,如今又走进她的。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便利店的绿灯箱正好亮了,把站牌下的暮色顶开了一小块。
那张新拍的照片,她设了私密相册,没有发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