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霜降》殉夏

3、第三章 霜降

　　江落走后的第一年，我回到了南方。
　　我从军校退了学，在省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我搬回了那条巷子，住进了他家的老房子。江阿姨和江叔叔搬去了别处，他们把钥匙给了我。
　　屋子里的东西还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书桌上放着我们的合照，两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床上是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衣柜里挂着他那件穿了很久的灰色毛衣。
　　我每天上下班，都走过那条青石板路。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走两步就大喘气，喊：“苏夜珩，你走慢点。”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写信。
　　写给江落。写我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看到了一只猫，想起他以前也喜欢猫。写巷子里的梧桐树又长高了，写巷口的小卖部关门了，写我又买了一包橘子味的糖，放在口袋里，一直没吃。
　　我把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书架上。铁盒子越来越满，信越写越多。
　　我知道他收不到。
　　但我还是写。
　　江落走后的第三年，我在巷口开了一家小店，卖书和咖啡。店名就叫“霜降”。店里放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江落留下的书，还有我们的合照。
　　每年霜降那天，我都会关店，去那棵梧桐树下坐一整天。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我踩过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踩在他说过的话上。
　　他说：“苏夜珩，你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替我踩踩这些叶子吧。”
　　他说：“我想变成一场雨，落在你余生的每一个秋天里。”
　　江落走后的第五年，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江阿姨寄来的，说整理江落遗物的时候，发现他写了一本日记。
　　日记很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写得很费劲。最后一页写着：
　　“苏夜珩，我今天又咳嗽了，咳出血了，我没告诉阿姨。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以后，苏夜珩一个人怎么办。他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冬天总是不穿够衣服，夏天总是不打伞。他走得那么快，我追不上他，可是我想追，我想一直追，追到他回头看我一眼。苏夜珩，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嫌弃我。现在我快死了，我终于可以说了：苏夜珩，我喜欢你。”
　　信纸上有几滴晕开的水渍，分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霜降”里，喝了很多咖啡，咖啡是苦的，但我尝不出味道。窗外的风很大，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江落站在巷子里，还是十八岁的模样。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圈，冲我笑。
　　他说：“苏夜珩，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我说：“我等你。”
　　他说：“不用等，我跟得上。”
　　然后他就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苏夜珩，走吧。”
　　我说：“好。”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窗外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