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霜降》殉夏

2、第二章 远书

　　军校的日子很苦。每天五点起床，跑操，训练，上课，晚上十点熄灯。我累得倒头就睡，但每周都会给江落打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他跟我说学校的事，说室友的事，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省城的秋天比家里冷。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生病的事。
　　大二那年秋天，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打过去，响很久才接。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问：“你是不是又感冒了。”
　　他说：“嗯，换季而已，老毛病。”
　　我说：“去医院看了没有。”
　　他说：“看了，没事。”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那个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江落写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苏夜珩，我想你了。”
　　就这一行。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把信封倒过来，掉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水果糖。
　　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电话给他，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我打给江阿姨，她沉默了很久，说：“夜珩，落落住院了。”
　　我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他躺在白色的床单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上插着针，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夜珩，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枝，我说：“你病了，我能不回来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他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小时候他在巷子里追我，跑几步就弯着腰喘气，喊：“苏夜珩，你等等我。”
　　我一直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走得慢，但总能走到。
　　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他做了很多检查，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他从来没喊过疼，只是有时候会皱一下眉，然后很快松开。
　　有一天晚上，他醒了，看着天花板，说：“苏夜珩，你还记得巷子里那棵梧桐树吗。”
　　我说：“记得。”
　　他说：“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你总爱踩。”
　　我说：“你也爱踩。”
　　他说：“我不爱踩，我就是看你踩。你踩得‘咔嚓咔嚓’响，我就觉得高兴。”
　　我没说话。
　　他说：“苏夜珩，我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我扶着他出了医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坚持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说：“苏夜珩，你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替我踩踩这些叶子吧。”
　　我说：“你自己来踩。”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抢救了很久，我在走廊里站着，手在抖。后来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
　　我走进病房，他躺在床上，很安静。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我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更凉了。
　　他忽然睁开了眼，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苏夜珩。”
　　我说：“我在。”
　　他说：“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我怕。”
　　我握紧他的手，说：“我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说：“苏夜珩，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变成一场雨，落在你余生的每一个秋天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刮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江落死在那天夜里，霜降。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味的糖。我后来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封信的底稿，上面写着：
　　“苏夜珩，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嫌弃我。现在我快死了，我终于可以说了。”
　　信纸上有很多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他写得很费劲。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夜珩，我害怕。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