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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梅 ...

  •   我和江落认识二十三年。
      前十八年,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他家在巷头,我家在巷尾。中间那段青石板路,我们来回走了几千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石板底下藏着蟋蟀,哪块踩上去会“咕咚”响一声。
      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快走五分钟,慢走十分钟。但我和江落走一趟,总要花上二十分钟。因为他走得慢。
      江落从小就爱生病。春天花粉过敏,夏天中暑,秋天咳嗽,冬天手脚冰凉。巷子里的阿姨们都说,江家那孩子,是药罐子里泡大的。他瘦、白,眼睛大而黑,像一只永远在生病的小鹿。
      我总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走路慢,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我回头看他,他就冲我笑,说:“苏夜珩,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我就站在原地等他。等他走到我身边,再一起走。
      有时候他走累了,就伸手拽我的袖子。他的手指很细,没什么力气,拽着我一小片衣角,像是怕我跑掉。我就放慢脚步,让他拽着。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走一辈子。
      江落小时候爱哭。摔了哭,疼了哭,受了委屈也哭。但他从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也不出声,抿着嘴,眼圈红红的。每次他哭,我就从口袋里掏糖给他。水果糖,橘子味的,一毛钱两颗,在小卖部买的。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他说:“苏夜珩,你兜里是不是永远都有糖。”
      我说:“嗯。”
      他说:“那你永远都给我吃。”
      我说:“好。”
      后来我口袋里就真的永远都装着糖。一直到高中,这个习惯都没改。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江落每次看到,都笑我,说:“苏夜珩,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我说:“你不是小孩吗。”
      他就瞪我,瞪完了又笑。
      高二那年冬天,江落病了一场。挺重的,发烧到四十度,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他,给他带作业,带笔记,带我妈熬的汤。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我就笑。
      他说:“苏夜珩,你不用天天来,耽误学习。”
      我说:“不耽误。”
      他说:“你成绩掉了怎么办。”
      我说:“掉了再补。”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说:“苏夜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你是我发小。”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夜珩,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说:“会。”
      他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我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就低下头,假装去翻书包。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江落笑起来真好看。”
      写完我就撕了。
      高考那年,江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考上了北方的军校。临走那天,他来送我。他站在火车站的风里,瘦得衣服都晃荡,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笑着,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是我陪他买的。袖子有点长,他挽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说:“苏夜珩,你到了那边,要记得给我写信。”
      我说:“现在谁还写信,打电话就行。”
      他摇摇头,说:“写信好,能留着。”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去理。
      他站在那里,一直没走。
      我把头伸出窗外,冲他喊:“江落,回去吧!”
      他没动。
      我又喊:“记得吃药!”
      他好像笑了一下,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火车拐了个弯,他就看不见了。
      我坐回座位上,口袋里还有一颗水果糖。我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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