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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声暗递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垂花门的时候,沈徽澜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榻上。

      窗棂漏进来的光已经淡成一层薄灰,她手里捏着那只半旧的青瓷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釉面,静静听着廊下两个仆妇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重雕花隔扇,断断续续飘进来。

      “……听说西跨院那位这两日又咳得厉害,药喝了也不见起色。”
      “那又如何?新夫人进门这些日子,不也没往那边踏一步?管事那边都松了口,想来是默许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从前哪有新夫人刚嫁过来就这般‘安分’的?”
      “安分才好,安分才活得久。”

      后面几句就模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徽澜缓缓放下茶盏。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立刻叫人去查。

      这段日子她看得明白:侯府这地方,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眼睛看见的也未必是真。若是一听见闲话就急着去追问、去处置,只会把自己摆在明处,任人掂量。

      她不是不想查份例克扣、不是不想摸清楚府里各派脉络,只是她清楚——她手里没有权,没有可靠人手,连谁真心谁假意都辨不清,贸然出手等于自投罗网。

      “姑娘。”

      青禾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站在一旁,声音压得稳:“方才我去领晚膳,膳房的人旁敲侧击跟我说,前几日份例不足,不是管事一个人的主意,上头还有人递过话。只是那人不肯明说是谁。”

      沈徽澜抬眼看她。

      没有立刻追问“是谁”,只慢慢问:“他怎么说的?原话。”

      青禾仔细回想,一字一句复述:“他说,‘新夫人初来,不必事事给足体面,先磨一磨性子,对大家都好。’别的不肯再多讲,只催我快拿东西走,生怕被旁人看见跟我多说了。”

      沈徽澜指尖轻轻在榻沿敲了两下。

      磨性子?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谁要磨她?是那位久居内院、素来不问俗事的侯老夫人?还是一直隐隐想占掌家权的表姑娘苏明漪?亦或是……那个至今虚弱避世、连面都不肯好好见她的夫君萧晏辞?

      她不知道。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她没有上帝视角,不能一眼看穿人心底下藏着什么算盘。她只能一点点攒线索,一点点排除不可能。

      “有没有给你什么暗示?眼神、手势、特意看往哪个方向?”

      “有。”青禾点头,“说完那句话,他飞快往东侧暖阁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装忙了。东侧暖阁是表姑娘常去歇脚的地方。”

      沈徽澜心里落了一个记号,但面上半点波澜不露。

      只是记号,不是定论。

      她提醒自己。瞥一眼不代表就是苏明漪主使,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往她身上引,借她的手去斗表姑娘,坐收渔利。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借刀杀人。

      “你做得很好,没跟他争辩,也没追问。”沈徽澜语气平淡,“以后再去领东西,照常去,不要故意摆出要算账的样子,也不要一味忍气吞声。该要的要,该问的问,但点到即止。”

      青禾一愣:“不趁机追究吗?”

      “现在追究,我们凭什么?”沈徽澜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我们只有一个膳房下人一句含糊其辞的话,连证据都算不上。真闹起来,人家反咬一口说我们挑拨是非、苛待下人,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

      “要扳人,得先把根摸清楚。根没看清就挥刀,只会砍到自己的脚。”

      青禾似懂非懂,却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还有一件事。”沈徽澜看向她,目光审慎,“这段时间,除了我吩咐你的事,不要主动去跟别的丫鬟婆子攀交情。别人跟你说府里秘闻、说谁好谁坏,听听就罢,不要接话,不要附和,更不要转头就回来添油加醋跟我说。”

      青禾心头微微一紧:“姑娘是……不信我?”

      沈徽澜没有立刻安抚她。

      她知道青禾是陪嫁来的,从前在家也算忠心。可忠心是会变的,忠心也扛不住威逼利诱、扛不住旁人日日挑拨。她不能把性命全盘押在一句“从小跟着我”上。

      “不是不信。”沈徽澜语气平和,不带苛责,“是我不敢完全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人在处境变的时候,心思也会变。我不给你机会被人试探,也是不给我自己机会被人从你这里破局。”

      青禾沉默片刻,低头:“我懂了。我一定守得住嘴。”

      沈徽澜微微颔首。

      她不是要冷待陪嫁丫鬟,她是要建立规矩——在这侯府,信任不是天生给的,是一次次经事、一次次守住底线攒出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夫人,表姑娘派人送了一碟蜜饯过来,说是新近外头进贡的,给夫人解闷。”

      一个小丫鬟捧着描金食盒站在门口,笑得温顺:“我家姑娘说,夫人近来想必闷得慌,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沈徽澜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苏明漪?

      刚刚线索隐约指向她,转头就送东西过来?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想给她留一个“我对你不错”的印象,日后出事好撇清?甚至……有没有别的心思?

      她没有立刻叫人收下,也没有立刻回绝。

      “辛苦你跑一趟。”沈徽澜神色从容,“替我多谢表姑娘好意。只是我近来脾胃弱,大夫叮嘱不宜多食甜腻,这份心意我领了,东西就请带回去吧。”

      小丫鬟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瞬,大概没料到她会直接拒收。

      “夫人……这?”

      “不是嫌弃。”沈徽澜语气放得柔和些,却不留余地,“实在是身子受不住。改日我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再亲自给表姑娘送去。”

      话说得周全,姿态得体,就是不收。

      小丫鬟没法再劝,只得捧着食盒告退。

      等人走远,青禾才低声道:“姑娘为何不收?收下又何妨?”

      “收下,就等于接了她递来的‘友善’信号。”沈徽澜缓缓道,“我现在分不清这份友善是真心还是装的,贸然接下,往后她在外头说‘我素来与新夫人交好’,真有什么事,旁人反倒以为我跟她一伙。”

      “那直接得罪她?”

      “我没得罪她。我给足了理由,给足了礼数,只是不跟她走得太近。不远不近,才是最安全的距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院里灯笼次第亮起,一团团暖光落在青石地上,照不见暗处藏着什么。

      她心里很清楚:

      这几日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一直在往她这边涌。有人试探她的脾气,有人试探她的底线,有人想看她急着夺权闹笑话,有人等着她一错再错,好顺理成章把她压下去。

      她不能急。

      急,就容易漏破绽;怒,就容易被牵着走。

      “青禾。”

      “在。”

      “明天你找个稳妥由头,悄悄去接触一下那个膳房的人。不要问是谁指使,不要许诺好处,就无意地提一句——‘夫人不是不知份例一事,只是不愿小事闹大,但若一直如此,夫人也不是没有法子往上回禀。’”

      青禾眼睛一亮:“敲打他?”

      “是敲打,也是放一点风声。”沈徽澜眸光沉静,“让背后的人知道:我不是瞎,我只是在等时机。但也别逼太紧,逼急了狗急跳墙,我们反而被动。”

      “那……要不要往老夫人那边递个请安帖子?”

      沈徽澜沉吟片刻。

      老夫人是府里分量最重的长辈,可越是重,越不能随便去刷存在感。贸然请安,要么被当成急于抱大腿,要么被当成去告状。

      “过两日再说。”她摇头,“等我们手里再多一两件能互相印证的小事,再寻一个合适由头去见。现在去,空着手,空着证据,只能任人评判。”

      她抬手拢了拢衣袖。

      夜色里,她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清瘦却挺得很直。

      她不是来当一个任人摆布的侯府新夫人,可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没有一上来就手握大权,没有一猜一个准的先知,每一步都要靠听、靠看、靠反复权衡、靠承担“万一猜错”的风险。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响。

      侯府长夜漫漫,风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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