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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膳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垂花门的时候,檐下的宫灯已经一盏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揉在深秋的冷雾里,把廊柱投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沈徽澜坐在临窗的梨花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面。

      入侯府第三日,份例被克扣一事,她没有闹,也没有立刻去找管家婆子对峙。

      方才贴身伺候她的青禾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压得很低,跪在她脚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姑娘,问过小厨房的人了,管事周妈妈那边放了话,说侯府近来开销紧,各处都要省俭,咱们这院里的月例、炭薪,都要按着旁支庶媳的份例来给,比原定少了近三成。”

      沈徽澜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却没有料到对方动手会这样快。

      她嫁入永宁侯府,名义上是冲喜的侯府世子夫人,可世子顾砚沉卧床不起,府里大半的权柄都握在世子的二婶,也就是二夫人手里。底下的人最会审时度势,见主心骨倒了,新进来的她无根无靠,自然要先来踩上一脚,试探她的深浅。

      可试探归试探,敢直接砍了世子夫人的份例,背后定然有人默许。

      是二夫人授意,还是周妈妈自己揣度上意,想要先立威?

      沈徽澜一时拿不准。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她没有前世记忆,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所有判断,只能靠着耳朵听、眼睛看,一点点攒出来。若是贸然冲过去质问周妈妈,万一背后不是二夫人,反倒打草惊蛇,落一个新妇骄纵、不知体恤府中难处的名声,往后行事更难。

      她微微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禾:“你去打听的时候,旁人可有说什么闲话?”

      青禾仔细回想,眉头微蹙:“后厨的厨娘不敢多说,只含糊劝我忍一忍,说前几日表姑娘还来过一趟大厨房,同周妈妈说了好一阵子话。”

      表姑娘,苏婉宁。

      就是那日她刚入府,守在正厅,眼尾带着几分同情,实则句句都在敲打她的那位姑娘,是二夫人的外甥女,自小长在侯府。

      沈徽澜的指尖顿了顿。

      是苏婉宁挑起来的,还是苏婉宁只是替二夫人递话?依旧分不清。

      她没有立刻吩咐青禾再去打探,只缓缓开口:“不必再去追问了,问多了,反倒落个挑事的由头。今日份例少了便少了,不必再去争辩。”

      青禾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甘:“姑娘!咱们就这么忍了?日后底下的人只会越发欺上来!”

      “忍,不是认。”沈徽澜抬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现在闹,咱们手里没有凭据。周妈妈一句府中拮据,便能把所有事情推得干干净净,反倒显得我刚进门就寻衅。”

      她很清楚,在这侯府里,道理从来不是闹出来的。

      没有靠山,没有实打实的把柄,单凭一腔怒气去找人对峙,只会自取其辱。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传晚膳的丫鬟来了。

      两个粗使丫鬟提着食盒走进来,把饭菜一一摆在外间的八仙桌上,动作不算恭敬,摆放碗筷的时候“哐当”一声,瓷勺磕在碗沿,发出刺耳的响。

      四样小菜,一碟冷掉的糕饼,一碗薄得几乎能看见碗底的米汤,连一点荤腥都看不见。

      别说世子夫人,便是府里二等丫鬟的晚膳,都比这个要体面。

      青禾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就要上前理论,被沈徽澜一个眼神按住。

      那两个丫鬟摆完饭菜,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地福了福身:“夫人,晚膳备好了。周妈妈说了,近来府里进项少,还望夫人多多体谅。”

      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全是拿捏。

      沈徽澜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看桌上寡淡的饭菜,只是平静地看向那两个丫鬟:“知道了。替我回周妈妈一句,我晓得了府里的难处。只是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不熟悉,往后有什么安排,最好让周妈妈亲自过来同我说一声,免得底下人传话,错了意思。”

      两个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居然没有发作。

      原本周妈妈料定这位新夫人要么哭闹,要么忍气吞声,怎么也不会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们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含糊应了一声,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人走干净,青禾才压着声音急道:“姑娘,您方才怎么不斥责她们?”

      沈徽澜缓步走到桌边,垂眸扫过桌上冷冰冰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斥责两个跑腿的丫鬟,有什么用处?”她轻轻开口,“她们只是奉命行事。就算打了这两个人,明日还会有别的人来送一样的饭菜。治标不治本。”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那碟已经发硬的桂花糕:“你看,他们就是要逼我选。要么忍,要么闹。闹,便是失了体面;忍,便是默认可以继续压着我的份例。我偏偏不选他们给我的两条路。”

      青禾有些茫然:“那咱们该怎么做?”

      沈徽澜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院落,夜色已经沉了下来,侯府很大,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漩涡。

      “先等。”她缓缓道,“先看周妈妈下一步会做什么。还有,世子那边,今日可有传来消息?”

      提到世子顾砚沉,青禾的神色稍稍凝重:“听说还是高热不退,太医每日都来,只是不见好转。二夫人日日都要去世子的院落里探望,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沈徽澜沉默下来。

      这才是最核心的死结。

      只要顾砚沉一日不醒,她这个世子夫人,便永远是悬空的,有名无实。所有人都清楚,一旦世子没了,她这个冲喜嫁过来的寡妇,在侯府里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二夫人手里握着府中权柄,到时候想怎么安置她,全凭对方一句话。

      她原本嫁过来,是沈家与侯府定下的婚约。可如今婚约的根基,摇摇欲坠。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顾砚沉醒来,也不能寄望旁人的恻隐。

      只能自己给自己铺路。

      “青禾,”沈徽澜低声吩咐,“你明日寻个机会,悄悄去世子院外看一看,不必进去,只打听两件事。第一,太医开的方子,是谁在经手抓药煎药;第二,二夫人每次过去,除了探望,还会吩咐下人做些什么。千万小心,不要被人盯上,不可露出半点痕迹。”

      青禾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奴婢记住了,定然万分谨慎。”

      沈徽澜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窗边。

      桌上的晚膳,她一口都没有动。

      肚子已经隐隐泛起饿意,可她知道,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饥饿、被愤怒牵着走。她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不知道哪一句谎话藏着杀机,哪一处温情是伪装的陷阱。

      所有的路,都要一步一步,亲自去试。

      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却笔直。

      侯府这一汪深不见底的澜水,她既然已经踏进来了,便只能慢慢渡过去。

      而此刻,二夫人的院落里。

      周妈妈正垂着手,站在灯下,回禀今日克扣份例、送晚膳一事。

      二夫人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指尖慢悠悠捻着,听完之后,眉梢微挑:“她没闹?”

      “回夫人,没有。”周妈妈也有些意外,“安安静静收下了饭菜,只说往后有事,要奴婢亲自过去回话,没有半句怨言。”

      二夫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哦?倒是有点意思。”她淡淡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掂量,“原以为沈家出来的姑娘,要么性子烈,要么胆小怯懦,没想到,是个沉得住气的。”

      一旁坐着的苏婉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婶母,越是沉得住气,越不好拿捏。咱们若是不趁热压下去,等她站稳了脚跟,怕是要生出许多事端。”

      二夫人抬眼看向自己的外甥女,眸光沉沉:“不急。”

      “先看看,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烛火跳动,两厢院落,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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