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暗扣份例 一连三 ...
-
一连三日,日子像浸在凉水里,平淡,却处处裹着无形的挤压。
沈徽澜恪守本分,每日卯时起身,穿戴整齐,带着知春去慈安堂请安。行礼、回话、受几句不痛不痒的叮嘱,不多时便告退回静芜院。她从不主动提起要去探望世子,不问府中杂事,也不向老夫人讨要任何东西,问一句答一句,安静得像一汪深水。
可表面的安稳底下,克扣已经一点点落到实处。
最先出问题的是月例。
按侯府规制,世子妃每月该领二十两月银,另有绸缎、脂粉、木炭等物。前三日,管事处那边迟迟没有送来。知春今日按着名册,拿着牌子去领,到了外院管事房,被管事妈妈一句“府中账目尚未理清,世子爷病重,各处开支暂缓”挡了回来。
“说要再等等,什么时候有,不定。”知春回到屋里,脸色不好看,把空木牌放在案上,“我跟她讲理,说新妇份例该按月发放,她只拿世子养病做由头,说府里都在省俭,不止咱们一处。我旁敲侧击问别的院子,才知道,表姑娘院里的份例,昨日是足额领走的。”
沈徽澜正拿着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窗沿积灰。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
她没有立刻动怒。
这是很常见的手段。不直接明说苛待你,用“暂缓发放”当借口,旁人挑不出大错。同样是府里人,顾明鸢份例足额,唯独静芜院拖着,明摆着是区别对待。
但她不能直接冲到管事房去对峙。
一旦闹开,管事转头就能去回禀,说新世子妃刚进门,就为一点银钱斤斤计较,不知体恤府中难处。老夫人本就对她存着防备,到时候印象更差。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
“还有别的。”知春压低声音,“柴炭也少给了一半。这几日夜里越来越凉,咱们屋子朝北,风往缝里钻,夜里冷得睡不着。灶房送来的饭菜,分量一日比一日少,菜里几乎不见油星。后院那两个守着的仆妇,名义上是拨来伺候,可唤她们打水扫地,只装作听不见,站在廊下,只管盯着咱们院门。”
沈徽澜停下布巾,抬眼望向院门口。
那两个青衣仆妇,一名王妈,一名刘妈。这三天她试着吩咐过一次,让她们把阶前落叶扫了。两人当时应了一声,转身站在原地,到天黑,落叶还堆在原处。
她们不是下人,是监守。
侯府没有明令把她禁足,可这静芜院,和软禁也差不了多少。院门可以出入,只是她去哪里,都有人暗中传信;她想要的东西,层层卡在管事、灶房手里。不给你关上门锁,只用物资一点点收紧枷锁。
“姑娘,难道就这么忍下去?”知春攥着帕子,心里委屈,“长久这样,咱们衣食不足,冬天一来,身子扛不住。”
“不是忍,是不能硬争。”沈徽澜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抿了一口,“咱们现在没有靠山,名分只是一层壳。直接去找管事要,是跟底下人撕破脸;去找老夫人告状,便是说侯府下人欺主,等于指责她治家不严。两种都不妥。”
她心里盘算了几种路子,每一条都有风险。
她不知道这克扣,是老夫人默许,还是管家自作主张,或是顾明鸢私下示意。信息太少,她不敢判定是谁的主意。
如果是老夫人的意思,那告状就是自讨没趣;如果只是管家贪墨,借着府里节俭的由头捞好处,那便有迂回的余地。
她需要试出来,管事到底是奉了上头命令,还是自己胆大妄为。
“阿禾呢?”沈徽澜问。陪嫁小厮阿禾,这几日她很少派他出门。
“方才去井边洗衣裳了。”
“等他回来。”沈徽澜轻声吩咐,“你拿我那支成色一般的银簪,不是母亲留的那支,是出嫁时沈家大夫人随手赏的那只。拆成碎银,拿一小块给阿禾。让他不要去管事房,不要走正门。寻外院那个专门给各院送菜的小厮,叫阿顺,悄悄找机会。”
知春一愣:“买通送菜的小厮?”
“不是收买,是探口风。”沈徽澜摇头,语气冷静,“不要许他重利,只给他一点碎银,问两件事。第一,府里哪些院子份例没减,哪些被压了;第二,管事妈妈私下和谁往来最勤,平日里常往哪个院子跑。叮嘱阿禾,不要说是我派的,只装作闲聊,被人看见,就说是买些零嘴。千万不能暴露。”
底层小厮,往往藏着最多消息。他们穿梭各院,谁收了多少东西,谁常给谁递话,都看在眼里。只是底层人胆小,不会随便开口,一点小小的好处,足够让他多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又不至于惹火烧身。
知春明白了,立刻去取银簪。
没过多久,阿禾回来了。少年人眉眼老实,手脚勤快,只是胆子不大,听见要他去私下打探,有些紧张:“姑娘,万一被抓住……”
“不会让你冒险。”沈徽澜看着他,“不必追问得太细,问到多少算多少。若是对方不肯说,不要勉强,立刻回来。万万不可与人争执,更不能提起静芜院世子妃。”
阿禾点头,攥着那一小块碎银,揣进衣襟,装作随意出门打水的模样,慢慢往厨房方向绕过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徽澜走到廊下,看着那两个仆妇。
王妈靠在柱子上,眼神半睁半闭,可每当沈徽澜一动,她的目光就立刻跟过来。刘妈站得远一些,看似看院里花木,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屋门。
她们是老夫人那边拨来的人,这点沈徽澜大致能猜出来。但依旧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她缓步走过去。
两个仆妇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身子微微一僵,屈膝行礼:“世子妃。”
“连日辛苦你们守在这里。”沈徽澜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这院里落叶多,阶前青苔滑,若是有人不小心摔倒,也是麻烦。劳烦二位,抽空清扫一下院子吧。”
王妈抬了抬眼,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却不动身子:“回世子妃,实在对不住。老夫人吩咐,我们二人主要是守着院门,怕闲杂人进来。清扫本不是我们的差事,静芜院本该有粗使丫鬟,只是府里人手紧,暂时没拨过来。”
推得干干净净。
沈徽澜淡淡看着她。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要求。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颔首,“府里人手紧张,我明白。那便不勉强二位。”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回屋内。
知春看着她背影,等进了屋才小声道:“她们分明就是推诿!”
“我知道。”沈徽澜坐在椅上,“我不是真要她们扫地。我是试一试,她们敢违抗我的吩咐,底气足不足。”
方才王妈回话,从容镇定,没有半分惶恐。若是只是普通仆妇,面对世子妃吩咐,哪怕不愿意,也会假意应承,再找借口拖延。可她直接当面推拒,说明心里有依仗,笃定就算怠慢她,也不会受罚。
这一条线索,又多了一分。
但依旧不能下定论。有可能是老夫人默许她们不必听她差遣;也有可能她们以为世子活不久,这位世子妃是昙花一现,不必放在眼里。可能性太多。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阿禾回来了。他跑得有些急,额头上带着薄汗,进门先往门外瞟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
“姑娘,我找到那个叫阿顺的小厮了。我给了他碎银,他一开始不敢说,后来聊了几句,才悄悄跟我说。”阿禾咽了口唾沫,“府里,侯爷的两位姨娘院子,份例都是照常给的,一点没少。表姑娘明鸢姑娘那里,也是足额。唯独几处偏僻院子,还有咱们静芜院,月例拖着,柴炭饭菜都减了。”
知春心头一沉:“果然是专挑咱们这种院子克扣。”
“还有。”阿禾继续说,“阿顺说,管事李妈妈,隔一两天就往表姑娘的栖鸢院跑,常常是傍晚过去,待上一小会儿才出来。至于是不是表姑娘吩咐的,阿顺不敢打包票,他只是看见李妈妈常往那边去。他还说,这事底下人都不敢议论,怕惹祸上身。”
线索指向顾明鸢。
可沈徽澜眉头微微蹙起。
“不能就此断定是顾明鸢指使。”她缓缓开口,“李妈妈去栖鸢院,或许只是回话,或许是顾明鸢托她办别的事。也许是李妈妈自己揣摩上意,觉得表姑娘是侯府最得脸的晚辈,讨好她,顺便拿捏我。也有可能,是老夫人借着明鸢的手,试探我会不会反抗。”
每一种都有可能。
她手里只有“李妈妈常去栖鸢院”这个表象,没有证据,没有对话,没有证人。若是拿着这点闲话去找人对峙,人家大可以说只是闲谈、送东西,她反倒落一个听信下人造谣的罪名。
不能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知春问。
沈徽澜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硬闹不行,告状不行,直接收买管事风险太大。她不能主动出击,但是可以换个法子,把这件事,暴露到别人眼皮底下,却不像是她刻意挑事。
“明天,我照旧去慈安堂请安。”沈徽澜慢慢开口,“我不提要月例,不提饭菜柴炭。但是请安之后,我可以当着几个仆妇丫鬟的面,跟老夫人提一句,夜里寒凉,静芜院屋子朝北,夜里难安。说得轻描淡写,只是随口一提,不控诉谁,不指责任何人。”
知春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这样管用吗?”
“不一定管用。”沈徽澜坦然承认,“老夫人可能装作没听见,随口打发我。也可能,她会下令核查。若是她根本知道并且默许克扣,那我这句话,等于告诉她我已经察觉到难处,我在试探她的底线。若是克扣只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这话传到管事耳朵里,她会害怕,不敢做得太过分。”
这是一次温和的投石问路。
不撕破脸,不追究责任人,只陈述客观处境。把难题轻轻抛出去,看上面的人如何回应。
“还有一件。”沈徽澜看向阿禾,“往后你去打水、采买,尽量挑人多的时候走。不必刻意找人说话,但若是遇见别的院子下人,偶然听见闲话,记下来。不要主动打听,免得引人疑心。知春,往后领膳食领炭火,照旧按规矩去领,不必争吵,领回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每一次,都悄悄记下,少了多少,都是哪一日。”
留下记录。
不必现在拿出来,但是万一将来有一日需要,这些日积月累的细碎记载,就是凭据。
他们没有权,没有人,没有靠山,能做的,只有一点点收集证据,保存线索,不被人抓住把柄。
夜色慢慢沉下来。
灶房送来的晚膳照旧寒酸,一碟青菜,一碟咸菜,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粥。知春把饭菜端进来,看着,心里发酸。
“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
“撑得住。”沈徽澜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青菜,“现在最难的不是吃不饱,是被隔绝消息。他们想把我困在这里,慢慢磨掉我的心气,让我要么忍到麻木,要么冲动闹事,自毁名声。两条路,我都不能选。”
她不能麻木,也不能冲动。
廊下,王妈和刘妈依旧立在原地,黑影贴在廊柱上,一动不动,像两道沉默的枷锁。
沈徽澜抬眼望向侯府深处,那片重重院墙隔开的世子主院。她至今未曾见过顾衍一面,不知道他是清醒还是昏迷,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府里发生的这些事,不知道他对她这个冲喜而来的妻子,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一切都藏在迷雾里。
她手里的筹码太少,每一步都只能试探,等待,观察。
窗外风掠过海棠树,叶片沙沙作响。静芜院灯火微弱,一室清寒。
沈徽澜放下筷子,望向案上一盏摇曳油灯。
她渡的从来不是一道波澜,是层层叠叠、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的暗流。
而明天清晨的慈安堂,就是她抛出的第一颗小石子。她不知道会激起涟漪,还是会沉入水底,悄无声息。
她只能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