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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堂前观火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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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湿气漫过侯府层层屋脊。
静芜院没有专人传钟,也没有提前来伺候的大丫鬟,沈徽澜是被院外树上雀鸟的鸣啼惊醒的。知春早就起身,就着廊下微弱天光打水、燃炭,铜盆里的温水温得勉强,擦脸的帕子是旧的,边缘起了细毛。
“姑娘,四更刚过,离请安还有小半个时辰。”知春把叠好的湖蓝色褙子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我去井边取水,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在巷口闲聊,说老夫人晨起礼佛,每日卯时三刻在慈安堂见人,过时不候。还说……昨日新世子妃安置在静芜院的事,府里不少人私下议论。”
沈徽澜对着缺了一小块银饰的铜镜理鬓发。镜中人眉目清隽,肤色偏白,是长期在深宅少见日光的样子,看不出锐气,只透着一股安静自持。她没有用那些艳丽钗环,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簪,耳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坠,是出嫁时生母留下的仅有的遗物。
“议论什么?”
“说沈家把不受宠的庶女送来冲喜,是丢包袱;还有人说,咱们院子偏僻,份例克扣,是侯府没把您放在眼里。”知春替她系好盘扣,眉头蹙着,“还有一句,说表姑娘昨晚去了咱们院里,回去之后,在老夫人跟前待了许久。”
沈徽澜的动作顿了一瞬。
顾明鸢从静芜院离开,不是直接回自己院落,而是去了慈安堂。
这个信息很要紧。
昨夜顾明鸢问她悔不悔婚事,试探她的性子,转头就去见老夫人。那她方才说的“有难处尽管寻我”,就不是客套的善意,更像是奉命摸底。老夫人想知道,新进门的世子妃,是软柿子,还是藏着锋芒的刺。
沈徽澜对着镜面,慢慢抿了抿唇。
她不能断定就是老夫人授意,也不能笃定顾明鸢是老夫人的心腹。一切都只是线索,不是定论。她不能凭着这一点就先入为主,认定老夫人刻薄、顾明鸢是敌人。万一猜错,接下来的应对全盘皆错。
“不必露声色。”沈徽澜理平衣襟褶皱,“今日请安,只守礼,不问是非,不辩解流言。别人说什么,我们不接话。”
知春点点头,又从食盒里端出一早领来的早膳:一小碗小米粥,半碟腌萝卜,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没有蛋,没有小菜,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灶房说如今府里节俭,各院早膳都是这个。”
沈徽澜拿起馒头,掰了小小一块慢慢咽下。口感发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涩。她吃得很慢,不匆忙,也不嫌弃。抱怨膳食差,除了落一个挑剔不知足的名声,半点用处也没有。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慈安堂。亲眼看一看侯府真正掌家的人。
收拾妥当,两人往外走。守在院门口的那两个青衣仆妇依旧还在,看见沈徽澜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却没有上前引路。
按照规矩,新妇初次请安,本该有管事或者丫鬟引路。
没人来。
摆明了,是要她自己寻路,看她会不会慌乱出错。
侯府院落繁复,回廊交错,岔路极多。沈徽澜昨日坐轿进门,一路只走马道,内院的路径她并不熟悉。若是走错,便是失礼,到时候旁人便可拿“不懂规矩”做文章。
知春有些慌,低声道:“姑娘,咱们不知道路……”
沈徽澜抬眼,望向晨雾里交错的檐角。远处有一处飞檐翘得最高,檐下悬着铜铃,隐隐有檀香飘过来,应当就是慈安堂的方向。
“跟着香气走,走慢些。”她低声道,“若是遇到下人,只客气问慈安堂方向,不要显出急迫。”
她们沿着回廊缓步往前走。路上零星遇见几个扫地、浇花的仆役,看见她一身世子妃服饰,都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却没有人主动上前引路。行礼的姿态恭敬,眼底却藏着打量。
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却能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就是冲喜进来的那位沈家姑娘。”
“看着安安静静,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阵子。世子爷那身子……”
“静芜院那样的地方,哪里像世子妃住的。”
沈徽澜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没有听见。
她知道,这些闲话未必都是自发的。内宅里流言传得快,有的是随口闲谈,有的是有人刻意放出来的风声。她分辨不出哪些是无心,哪些是刻意。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为所动。
转过一道月洞门,慈安堂终于到了。
院子里种着大片的佛手和腊梅,阶前摆着铜制香鼎,青烟袅袅,檀香厚重,闻久了让人微微发闷。门口立着两个高大的婆子,腰杆笔直,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人。
看见沈徽澜走来,婆子上前端详她片刻,语气平淡:“世子妃来了?老夫人正在礼佛,进去吧。”
没有笑脸,也没有刁难,就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沈徽澜提裙跨过门槛。
大堂宽敞,光线偏暗,窗棂上糊着素纱,晨光透进来是朦胧的灰白色。佛龛摆在正中,老夫人一身藏青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戴着一串沉香佛珠,端坐在蒲团旁的软榻上。
她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多,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顾明鸢就坐在她下手侧的矮凳上,看见沈徽澜进门,立刻扬起笑,站起来行礼:“嫂嫂。”
这一声嫂嫂,听着亲热。
沈徽澜依规矩屈膝,行完整整一礼,声音平稳:“儿媳沈徽澜,给母亲请安。愿母亲福寿安康。”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不高,缓慢而沉稳,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她的发饰、衣着,一寸寸看过,“昨日一路辛苦,院子安置得可还妥当?”
来了。第一句问话。
若是她说不妥当,便是抱怨侯府安排;若是满口说好,又显得刻意讨好,或是不知好歹。
沈徽澜垂着眼,姿态恭谨:“劳母亲挂心。院落清净,尚可安身。只是徽澜初来乍到,对府中路径、规矩都生疏,往后还要多向母亲请教。”
既没有控诉怠慢,也没有违心夸赞一切周全。如实说出自己“生疏”,把姿态放低,却不卑怯。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消了。
“初来难免生疏。”老夫人淡淡道,“府里不比沈家,规矩繁多。你既是世子妃,往后一言一行,都要合侯府体面。衍儿卧病,府中诸事从简,份例、居所,都是临时安排,并非厚此薄彼,你要体谅。”
这一番话,直接定下基调:不是我们苛待你,是世子生病,府里不得已节俭,你要识大体。
沈徽澜应声:“儿媳明白,不敢有半分怨言。只盼世子身子能日渐好转。”
她把话题轻轻落到顾衍身上。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明鸢去静芜院看你,你们聊了许久?”
沈徽澜心头微沉。
果然,顾明鸢回去之后,把见面的事回禀了老夫人。但她不知道,顾明鸢说了多少,有没有添油加醋。她不能猜,只能如实说自己这边的事实。
“是。表妹担心我初入府孤单,带了点心过来探望,闲话几句。”
“哦?”老夫人侧头看向顾明鸢,“明鸢,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顾明鸢甜甜一笑,语气自然:“也没什么要紧的。我问问嫂嫂路上累不累,问她在沈家往日的起居。就是怕嫂嫂心里害怕,宽慰几句。嫂嫂性子稳,一点都不慌张,我倒是很佩服。”
她没有提起那句“可曾后悔”的问话。
沈徽澜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顾明鸢选择隐瞒试探的那一句,原因未知。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说,或许是不想让老夫人觉得她办事鲁莽,也或许,是留着那句话,当做日后拿捏她的把柄。可能性太多,沈徽澜无法确定。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沈徽澜身上:“衍儿病得重,时常昏睡,短时间内怕是不能见你。你不必急着去主院探望,免得冲撞了他,扰了静养。等他什么时候精神好些,我自会让人知会你。”
这是禁令。
不许她主动去见顾衍。
沈徽澜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恭顺:“儿媳记下。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她心里快速权衡。
不让她见世子,理由可以是养病静养,冠冕堂皇。可深层原因呢?是顾衍病得真的很重,面貌憔悴,不想被外人看见?还是顾衍根本不愿见她?亦或是,有别的不能让她看见的隐情?
她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能确定。现在硬要去探视,就是忤逆老夫人,落个不懂事、心急冒进的罪名,得不偿失。
老夫人见她应声干脆,没有争辩,神色缓和了些许,抬手示意一旁丫鬟:“赐茶。”
丫鬟端上来一盏热茶,瓷杯是上好的青瓷,茶香清雅,和静芜院那杯粗茶天差地别。
“你嫁入侯府,名分已定。”老夫人缓缓转动佛珠,语速不疾不徐,“只要守本分,谨言慎行,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心思浮动,生出别的念头……”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没有说后果,但那停顿的半分留白,比明说的警告更有压迫感。
沈徽澜垂首:“儿媳谨记母亲教诲,不敢妄生异心。”
“嗯。”老夫人点点头,“你一路劳累,不必久留。请安到此就回去吧。府里各处少走动,安心在院里静养便是。”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
沈徽澜依礼行礼告退。顾明鸢起身,笑着送她到堂门口:“嫂嫂慢走。若是院里缺什么,不方便直接来慈安堂,也可以托人捎话给我。”
又是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说辞,漂亮,却无实据。
“多谢表妹。”沈徽澜淡淡回礼,转身离开。
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散了不少,日头慢慢爬高,廊下光影斑驳。一路回去,知春直到拐进僻静岔路,才敢压低声音:“姑娘,老夫人方才那话,听着吓人。她不让咱们去见世子爷……”
“我听见了。”沈徽澜脚步未停,“她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暂时不让。”
“可一直不让见,那怎么办?咱们连世子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找机会。”沈徽澜望向远处重重院落,“今天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老夫人是真的掌家,心思极沉,说话留余地,警告藏在客套里。第二,顾明鸢和老夫人往来密切,昨夜的会面,她一五一十回禀了,只是刻意隐去了最尖锐的那个问题。”
“那顾表姑娘,是老夫人的人?”
沈徽澜轻轻摇头:“不一定。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能当真。或许她只是寄居侯府,习惯事事禀报自保。也或许,是老夫人吩咐她去试探我。没有更多证据之前,不能把任何人直接划成敌人。过早站队,最容易栽跟头。”
她吃过先入为主的亏。从前在沈家,她曾误以为一位姨娘温和良善,直到后来才发现,那些温和全是伪装。从那以后,她便告诫自己,看人只能一点点攒线索,不能凭一两件事下定论。
回到静芜院。
院门口那两个仆妇还在原地站着,看见她们回来,目光扫过来,依旧沉默。
沈徽澜走进屋子,掩上房门。
屋子里光线安静,案几上,昨夜顾明鸢送来的食盒还放在矮架上,一动未动。
知春看着食盒,小声问:“姑娘,点心要怎么处置?一直放着会坏。”
“找个干净空碟,全部倒出来,放到后院墙根的草丛里。”沈徽澜道,“不要当着人的面扔,避开那两个仆妇的视线。别吃,也别留着。”
“直接丢掉?”
“嗯。”沈徽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格窗,微风吹进来,带着草木湿气,“不是笃定有毒,是赌不起。万一里面真有东西,我们赌输一次,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她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所有选择,都是往风险最低的那条路走。
知春应声,提着食盒悄悄往后院去。
屋子里只剩沈徽澜一人。她倚着窗,望向侯府深处那片被高墙挡住的主院——永宁侯世子养病的地方。
她现在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被圈在静芜院,被限制走动,不许探视夫君,府里所有人都在观察她,掂量她。老夫人的警告犹在耳边,顾明鸢笑意底下藏着试探,下人们的闲话四处飘。
她不知道顾衍是生是死,是真病重还是另有隐情;不知道老夫人是单纯护着儿子,还是想把她当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不知道侯府侯爷、几位姨娘,各自站在哪一方。
所有真相,都蒙在一层厚重的迷雾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住气。不冲动,不控诉,不急于证明自己。先活着,再一点点收集细碎的线索,慢慢看清这座侯府底下暗流涌动的格局。
风穿过海棠枝桠,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
沈徽澜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浅粉花瓣,指尖轻轻捻了捻。
路还很长。徽澜渡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慈安堂那边,沈徽澜离开之后,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老夫人捻着沉香佛珠,目光落在门口,淡淡开口:“这个沈家庶女,比我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顾明鸢坐在一旁,抿了抿唇:“嫂嫂看着温顺,可方才问她悔不悔婚事,她答得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老夫人缓缓闭上眼,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细碎响起。
“沉得住气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往后,多盯着静芜院。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