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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檐下听风 入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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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时分,云沉下来,西府海棠的枝桠斜斜探过窗沿,落了半片残瓣在案几上。
沈徽澜坐在临窗的梨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瓷杯是粗白瓷,釉色不均,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暗裂。方才管事妈妈送来的茶水,水温堪堪温热,茶叶是最次的粗茶,浮着一层碎末。
她没有动那杯茶。
从进侯府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她没有见到名义上的夫君,永宁侯世子顾衍。
前厅行礼、安置院落、婆子回话,所有流程都做得规矩周全,挑不出明面的错处,可处处都透着疏离与怠慢。
侯府给她安排的院子叫静芜院,不在主宅一脉,偏居西跨院,离世子养病的主院隔了三重回廊、两处月亮门。院里花木久未修剪,阶前青苔厚得能沾湿裙摆,屋舍倒是收拾干净了,只是陈设简朴,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陪嫁过来只有两个人,大丫鬟知春,还有一个粗使小厮阿禾。其余陪嫁下人,方才入府登记的时候,管家以侯府规制为由,扣下大半,说待日后府里安稳再遣过来。
沈徽澜心里清楚,这是下马威。
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刁难,是世家最擅长的软刀子——不罚你,不骂你,只是慢慢削掉你的依仗,告诉你:哪怕你明媒正娶进了门,你也不是这府里的主人。
知春立在她身侧,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憋闷:“姑娘,方才我去灶房领晚膳,掌厨的说,如今世子病重,府中厉行节俭,各院份例都减了。咱们今晚只有一碟青菜、一碟酱萝卜,再加一碗白粥。”
沈徽澜抬眼,目光落在院门口。
廊下站着两个穿灰布青衣的仆妇,说是拨来伺候静芜院的,实则是盯着她们动静的人。她们不靠近,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守在檐下,时不时往窗内瞟一眼。
“我知道。”沈徽澜声音很轻,“不必去争。现在争一口吃的,没有用处。”
她不是重生,没有预知未来的记忆,也不知道谁日后会倒台、谁会上位。她只是沈家庶女,父亲是五品京官,生母早逝,在沈家活得小心翼翼,靠着长久观察人心练出几分眼力。
当初沈家要把她嫁过来冲喜,府里上下都觉得她是替死鬼。永宁侯世子缠绵病榻快一年,太医私下都说,撑不过秋冬。谁嫁进来,大概率很快就要守寡,困在侯府这座牢笼里,一辈子没有出路。
嫡姐避之唯恐不及,推来推去,最后落到了她头上。
她没有哭闹。
不是她不怕死,是她算过账。留在沈家,往后不过是嫁个普通人家,继续看人脸色,在后宅里熬一辈子;嫁进永宁侯府,世子若是没了,她守寡,侯府按例要供养她;若是世子侥幸活下来,她便是世子妃,名分在身,有了立足的根基。
风险很大,但这是她手里唯一能抓得住的筹码。
只是她没想到,侯府的防备,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姑娘,那表姑娘方才派人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拜访。”知春低声禀报,“就是白日里在前厅,笑盈盈同我们搭话的那位,顾明鸢。”
沈徽澜眉尖微挑。
顾明鸢,是侯府姑母家的女儿,寄居侯府多年。白日初见时,这姑娘一身浅粉罗裙,言语热络,一口一个嫂嫂,看着亲热和善。
可沈徽澜记得一个细节。
她刚跨进二门,顾明鸢迎上来搀扶她,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看似搀扶,实则悄悄试她反应。当时顾明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打量,那不是善意的好奇,是在掂量,这个新世子妃好不好拿捏。
“她来,自然要见。”沈徽澜把白瓷杯轻轻推远,“记住,少说话,不许诺,不诉苦。”
知春点点头,心里还是不安:“可这府里,咱们一个熟人都没有。连世子都不见我们……万一他们想……”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侯府想要悄无声息折腾死一个冲喜的世子妃,办法太多了。
沈徽澜没有立刻安慰她。
她也怕。
人心难测,侯府积年的恩怨她一无所知。顾衍为什么重病?府里几位姨娘、老夫人、侯爷各自是什么心思?顾明鸢站在哪一边?她全都不知道。她手里没有任何底牌,唯一的依仗,就是“明媒正娶世子妃”这个名分。
名分是一层壳,看着光鲜,一戳就碎。
“怕没用。”沈徽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暮色,“现在他们还不会动我。我是三媒六聘抬进来的,沈家虽不算显赫,也是京中正经文官,新婚第一天,世子还活着,我要是出事,侯府脱不开干系。”
这是她的判断,不是笃定的事实。
她只能赌这个判断没错。
不多时,院外传来环佩叮当。
顾明鸢来了。
她带了两个丫鬟,手里提着一个描金食盒,脸上依旧是甜软温和的笑,进门先屈膝行了半礼:“嫂嫂,天色晚了,我想着静芜院刚收拾妥当,恐膳房份例不足,特意带了几样点心过来。”
沈徽澜依礼回礼,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怒:“劳烦表妹费心。”
顾明鸢自来熟一般走到案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糕饼,桂花酥、莲子糕、玫瑰蒸饼,还有一碟蜜渍金橘。香气清甜,和方才那碗粗茶形成鲜明对比。
“嫂嫂尝尝。”顾明鸢拿起一块桂花酥,递过来,“这是小厨房亲手做的,别处吃不到。”
沈徽澜没有伸手接。
她笑着微微偏头:“多谢表妹好意。只是方才路上颠簸,胃口不大好,怕是辜负了。”
顾明鸢举着点心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笑意淡了一分,随即又恢复原样,把点心放在碟子里:“也是,嫂嫂一路辛苦。那我就放这,等嫂嫂饿了再吃。”
她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慢悠悠开口:“说起来,府里实在委屈嫂嫂。静芜院多年没人住,仓促收拾,难免简陋。本来该安排更好的院落,只是兄长病重,老夫人忧心过度,府里诸事都乱了,一时间顾不上。嫂嫂切莫往心里去。”
这番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是告诉沈徽澜:不是我们故意怠慢,是世子生病,事出有因,你要识大体,懂得体谅。
沈徽澜垂眸,指尖搭在膝头,语气温顺:“老夫人忧心世子,乃是人之常情。我初入府,本就不该讲究这些。有地方落脚,已是恩典。”
她顺着话接,没有抱怨,也没有故作大度去夸赞侯府。不卑,也不锋芒毕露。
顾明鸢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这么沉得住气。原本预备好的几句试探的话,一时竟不好抛出来。
沉默片刻,顾明鸢轻叹一口气:“说起来,兄长这病,真是磨人。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昏沉沉,连人都认不清。太医说……能不能熬过这个秋天,谁也说不准。”
她抬眼,直直看向沈徽澜:“嫂嫂如今嫁过来,心里……可曾后悔?”
这才是正题。
直接问她悔不悔,逼她表态。若是她说后悔,便是心思浅薄、贪图富贵、无情无义;若是说不后悔,又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日后世子一旦离世,所有人都会记得她这句豪言。
沈徽澜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垂眼,像是思索片刻,声音淡淡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轿抬进来的那一刻,我便是顾家妇。夫君抱恙,我唯有祈愿他早日安康,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很稳妥的回答。
没有真情,也没有假意,恪守礼教,滴水不漏。
顾明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嫂嫂果然是大家闺秀,气度不凡。我原先还担心嫂嫂年纪轻,心里慌,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她又闲话几句,问了问沈家旧事,问她路上可还安稳。沈徽澜只捡最平常的话说,不透露私事,不评价任何人,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主动延伸话题。
顾明鸢套不出半点话。
坐了大约半刻钟,顾明鸢见实在探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天色更晚了,我不打扰嫂嫂歇息。往后嫂嫂在府里若是有难处,尽管差人寻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话说得漂亮,可“能帮的”三个字,留足了余地,等于什么承诺都没给。
沈徽澜送她到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等人走远,知春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这位表姑娘,话里全是圈套。”
“嗯。”沈徽澜望着顾明鸢离去的方向,“她不是来送点心的,是来探我的底。想看看我是软弱可欺,还是性子刚烈。”
“那点心……”
“先别动。”沈徽澜看向案上那碟精致糕饼,“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手脚。就算没有,吃了,往后就欠她一份人情。人情在侯府,最是难还。”
她不怀疑顾明鸢一定下毒,没有那么直白。但世家宅斗,未必一上来就取人性命。或许只是加了些让人嗜睡、体虚的东西,日积月累,慢慢耗垮她,到时候谁也查不出缘由。
凡事,先往最坏处想,再一点点求证。
知春上前,把食盒原样盖上,放到角落的矮架上,不去触碰。
院外那两个守着的仆妇,依旧立在檐下,仿佛一尊尊石像。
风刮过海棠树,簌簌落了一阵花瓣。夜里寒气上来,沈徽澜拢了拢衣襟。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顾衍是真病,还是装病;不知道老夫人是慈和,还是深沉;不知道侯府内部派系如何;不知道顾明鸢是单纯热心,还是替别人来试探她。
她没有任何先知。所有判断,只能依靠别人说出来的话、流露的眼神、不经意的小动作,一点点拼凑真相。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座侯府,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她踏进来了,往后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知春,”沈徽澜低声吩咐,“你等会儿借着去打水,悄悄留意回廊各处,看看都有哪些人走动,谁往咱们院子这边张望。不要引人注意,记在心里就好,不要和任何人搭话。”
“是。”
“还有,”沈徽澜顿了顿,“明天一早,我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请安的时候,谨守本分,不多言,不求特殊照拂。我要看看老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夜色越来越浓,整个侯府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
静芜院灯烛昏暗,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把她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却站得笔直。
沈徽澜走到床前坐下,抬手解开领口盘扣。
她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不知道明天请安会遭遇什么,不知道那位从未露面的世子,到底是何等模样,怀着何等心思。
她手里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提前知晓的剧情,没有能预知祸福的能力。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徽澜渡险,风浪在前。渡不渡得过去,全看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