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柔客藏锋 雨下了 ...
-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才渐渐歇了。
天光透过窗棂,薄薄一层洒进静澜院,冲淡了昨夜浓重的药味,却扫不散这座院落里紧绷的气息。
沈微婉醒得很早。
昨夜她没有睡在内侧主卧,只在外间临窗的软榻上歇下。侯府的人见了,只当她不愿挨着一个将死之人,私下免不了又是一番闲话。她全然不在意。主卧留给萧玦,她守在外间,一来是守规矩,二来,方便听院内动静。
昨夜辗转半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下指尖蜷缩。
只是一瞬,轻得像错觉。
可沈微婉敢断定,那不是错觉。
萧玦有知觉。至于是能听见,还是仅存微弱触觉,尚且未知。这件事她不能声张,连周妈妈也暂时不能说。一旦泄露,变数太多。侯夫人、表姑娘苏令柔,乃至老侯爷,各有心思。倘若他们知晓世子尚有清醒之时,不知会生出多少算计。
她起身,简单梳洗。嫁衣早已换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衫,料子是侯府送来的新妇常服,款式规矩,却并不华贵,想来是侯夫人刻意安排,不愿她太过出挑。
周妈妈端着温水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清点下人,这静澜院一共八个仆妇、两个小厮。管事妈妈姓王,是侯夫人陪嫁过来的老人。其余几个,有两个是老侯爷拨来的,剩下的,来路含糊。”
沈微婉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王妈妈。”她淡淡重复这个名字。
“是。府里老人都说,王妈妈最是忠心侯夫人,静澜院从前便是她管着。世子卧床之后,一应汤药、起居,都经她手。”
沈微婉垂眸,指尖摩挲杯沿。
这便是第一个关口。
名义上她是静澜院主母,可院里管事是侯夫人的心腹。底下人听谁的,一目了然。若是她一上来就强压,只会落得一个新妇跋扈、苛待老人的名声。侯夫人正等着抓她错处。
“不急。”沈微婉道,“先把库房、月例、药材账册拿来我看。我是世子夫人,院里的花销,我有资格过目。她若不肯,你便好好说,只说是侯爷定下的规矩,世子夫人打理中馈,理当核账。不要争执,不要高声。”
周妈妈应下,转身出去传话。
没过多久,王妈妈便来了。
一身藏青布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恭顺的笑,眼底却藏着审视。手里捧着几本泛黄的账本,递过来的时候,姿态挑不出错,可语气里的疏离,清清楚楚。
“世子夫人,这便是静澜院近半年的账册。药材都是大厨房统一采买,按月送来,老奴只登记取用数目。至于份例,皆是侯夫人那边按月发放,一分不少。”
沈微婉接过账本,没有立刻翻看,抬眼看向她,笑意浅淡:“有劳王妈妈。往后院里的开销,我每日都要过目。世子服药事关重大,药材清单,每一味,何时送入、何时煎好、几时喂服,都要单独记一本册子,送到我这里。”
王妈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夫人,从前没有这个规矩。世子汤药向来由老奴亲自盯着,绝不会出岔子。”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来了。”沈微婉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强硬,“我既然是世子夫人,世子安危,我自然要担一份心。多记一本账,不过举手之劳,王妈妈何必为难?若是侯夫人问起,我自会去回话,不会连累你。”
这话绵里藏针。
王妈妈心头一沉。她本以为这位名声不堪的沈家姑娘,只是空有一张漂亮面孔,内里是个没根基、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刚进门第一日,便要伸手抓汤药的记录。
汤药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萧玦重伤卧床,药石不断,若是药材里悄悄掺些东西,日积月累,神不知鬼不觉。侯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子这条命,王妈妈心里清楚,有些事,她不能沾,也不想被人揪着把柄。
她沉吟片刻,屈膝应下:“既如此,老奴记下了。往后汤药另立一册,每日送来夫人这里。”
沈微婉微微颔首,不再继续逼她。
凡事一步一步来,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没有心腹,没有人手,只能先借“世子夫人”的名分,一点点收回权限。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王妈妈退出去之后,沈微婉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细看。
字迹潦草,很多记录含糊。药材只写了大类,没有标注品级;采买的日期偶尔空缺,庄上送来的果蔬、炭薪,数目也对不上。倒算不上惊天贪墨,都是小打小闹的克扣。可积少成多,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沈微婉指尖在一处空缺的日期上轻轻一点,默不作声。
她不打算现在就发难。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抓这些小错处,只会落得斤斤计较的评价,反倒打草惊蛇。先记下来,留作凭据。
正看着,院外传来丫鬟轻柔的通报声:
“表姑娘来了。”
沈微婉抬眼。
苏令柔。
她早有预料。
侯府这位寄居的表姑娘,是侯夫人的外甥女,才名传遍京华。从前京中人人都默认,若是萧玦将来有幸痊愈,苏令柔便是世子夫人最好人选。如今她横空杀出,顶着冲喜的名头嫁进来,苏令柔必然要来一趟。
不是来贺喜,是来探底。
帘子被轻轻掀开。
苏令柔走了进来。
一身月白绣兰的襦裙,腰间系浅碧色绦带,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银兰花簪。容貌清丽,眉眼温柔,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闺秀的端方得体。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她进门,先对着沈微婉屈膝一礼,姿态谦卑有礼:“见过世子夫人。听闻昨日夫人入府,本该一早过来拜见,只是昨夜落雨,怕路上湿滑,耽搁到今日,还望夫人莫怪。”
这礼数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微婉放下账本,起身回礼,同样温和:“表姑娘客气,快坐。”
苏令柔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外间的软榻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转瞬便掩去。她柔声开口:“昨日大婚匆忙,我也没能过来帮忙。今日亲手炖了一盏燕窝,给夫人补一补身子。夫人刚嫁进来,想来一路劳顿。”
丫鬟把食盒打开,端出一只白玉小碗,燕窝香气淡淡的,闻着干净。
“多谢表姑娘费心。”沈微婉没有立刻去碰那碗燕窝。
不是无端猜忌,只是身在侯府,处处都是算计,她不敢轻易入口旁人送来的吃食。
苏令柔像是察觉到她细微的迟疑,浅浅一笑:“夫人莫要多虑。这燕窝是我院里存的,我自己也常吃。若是夫人不放心,我让丫鬟先尝一口便是。”
说着便要吩咐丫鬟试吃。
“不必。”沈微婉轻轻拦住,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表姑娘一番好意,我怎会不信。只是我今早刚喝过药,胃里发闷,暂时吃不下。先放着,稍后再用。”
一句话,体面地推了回去,又没有撕破脸。
苏令柔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她本以为沈微婉要么故作受宠若惊,要么自卑局促。可眼前这人,从容淡定,应答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狼狈。流言都说沈微婉狐媚轻浮,可今日一见,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苏令柔转开话题,语气依旧温柔,句句都踩在情理之中:“世子卧病多日,最是难熬。从前都是我常过来陪他说说话,虽然他听不见,也算是一点心意。往后夫人是世子夫人,照料世子辛苦。府里下人多有愚钝,若是有谁怠慢夫人,夫人只管告诉我,我去同舅母说。”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暗藏锋芒。
潜台词:这院子从前是我常来的,府里人情,我比你熟。侯夫人是我舅母,你若遇到难处,还要靠我从中周旋。
沈微婉听懂了,面上不动声色:“有劳表姑娘挂心。我既是世子夫人,照料世子本就是分内之事。院里下人,我自会慢慢管束。若是真有处置不了的难处,届时再去劳烦侯夫人便是。”
她轻巧绕开苏令柔的话,把事权收回到侯夫人那里,不领苏令柔这个人情。
苏令柔是表姑娘,说到底是客,若是让她插手静澜院的人事,往后这院子,便永远有她的影子。
苏令柔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绣着的兰草,目光看向内室垂落的幔帐,声音放轻:“世子这些日子,时好时坏。太医说,要多和他说些从前的旧事,说不定能唤回几分神志。夫人若是有空,也可以多和世子说说话。”
“我记下了。”沈微婉淡淡应着,“只是我从前与世子并无交集,不知他往日喜好。表姑娘常伴世子身侧,想必知晓许多旧事。若是方便,可否讲几件给我听听?”
这一问,反倒将了苏令柔一军。
苏令柔若是细说,便是刻意炫耀她与世子亲近;若是不说,又显得她不肯帮忙,小家子气。
苏令柔脸上温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些边关打仗的往事,世子少年意气,说起来惊心动魄,我记不全。等往后世子醒了,夫人亲自问他,岂不更好。”
她避开了。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温和,句句客气,可每一句都在试探彼此的深浅。
没有争吵,没有尖酸刻薄的诘难,可空气中暗流涌动。
苏令柔坐了片刻,见从沈微婉口中探不出半点虚实,她既不慌乱,也不讨好,守着自己的分寸,滴水不漏。苏令柔知道今日再坐下去也无益,便起身告辞。
“我不打扰夫人歇息了。往后夫人若是缺什么,或是院里有什么难处,随时遣人去我院里传信。”
“多谢表姑娘。”沈微婉送她到院门口。
看着苏令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微婉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
周妈妈走上前来,低声道:“这位表姑娘看着温柔和善,心思可不浅。”
“她是聪明人。”沈微婉望着曲折幽深的回廊,轻声道,“她没有打算上来就和我撕破脸。她要做京中人人称赞的温婉贤良之人,她的剑,从来都裹在锦缎里。”
苏令柔不想担恶名。她要慢慢等,等沈微婉出错。只要沈微婉行差踏错一次,侯夫人、老侯爷,乃至全府上下,都会站到她那边。
沈微婉转身回屋,目光再次落向内室的幔帐。
隔着一重轻薄纱帘,看不见榻上之人。
她不知道方才她们这一番对话,萧玦听见了多少。
她缓步走到内室门口,没有掀开帘子,只是站在帘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床榻那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榻上人听。
“苏表姑娘一片好心,可惜好心未必都是善意。”
帘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里面依旧躺着一个毫无知觉、命悬一线的病人。
沈微婉静静站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试探,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她心里清楚。
这座静澜院,从来不是一座安静的囚笼。
侯夫人掌着内宅权柄,苏令柔伺机而动,老侯爷权衡利弊,而榻上那个看似垂危的世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拿到她想要的证据,要渡沈家那场滔天浊澜。
第一步,先守住这一方小院。
没过多久,王妈妈又回来回话,身后跟着煎药的丫鬟。药碗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漫开。
“夫人,世子的药煎好了。”
沈微婉看向那只黑漆漆的药碗,目光沉静。
“端过来吧。”
她要亲自看着,这一碗药,喂进萧玦口中。
账册要查,人手要清,汤药要验。
所有藏在暗处的锋芒,她要一点一点,全都挑出来。
廊外微风拂过,枝头残雨滴落,一声轻响。
京华的风波,才刚刚漫进静澜院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