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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帘后闻声 从靖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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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靖远侯府回沈家的轿子晃得缓慢。
春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水痕。
沈微婉倚着轿壁,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那张刚誊好的草契。
方才花厅里,老侯爷萧崇应允了她三桩条件,却没有当场落笔画押。只说要与侯夫人、族中长辈商议,三日后遣人送定稿婚书至沈家。
这便是留了余地。
沈微婉心里清楚,萧崇不是信她,只是权衡利弊。冲喜本就是求个虚吉,若是寻寻常小门小户女子,撑不起世子夫人的体面;世家千金爱惜羽毛,谁也不肯嫁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唯有她沈微婉,名声烂透,无强族倚靠,所求又明明白白——只要名分与银子,不觊觎侯府爵位家产。对靖远侯府而言,这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姑娘,侯侯爷会不会反悔?”周妈妈坐在轿侧,忧心忡忡,“八万两银子不是小数,五年来去自由,这般苛刻的条件,换作别家,断然不会应的。”
“有五成可能反悔,五成应下。”沈微婉抬眼,目光平静,“萧崇是老狐狸,算得清得失。世子危在旦夕,朝中多少眼睛盯着靖远侯府。侯府此时娶我,对外能显侯府不惜人力,为世子祈福;对内,我无母族撑腰,将来就算生出事端,也好处置。”
她顿了顿,看向轿窗外掠过的长街。
茶肆酒摊,小贩吆喝,行人往来如常。可这繁华京华底下,藏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三年前沈家一案,表面是江南漕运官吏贪腐,她父亲不过是一个户部主事,怎有本事独吞百万公银?
父兄只是替罪羊。
真正掌事之人藏在更高处,手握权柄,抹去证据,将沈家推入泥沼。
这三年,她跑遍刑部、御史台,递了无数诉状,全部石沉大海。她一个罪臣之女,连翻看案卷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身份,没有门路,没有银钱,她连靠近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分,是她眼下唯一的梯子。
“若是侯府反悔,我们又该如何?”周妈妈声音发紧。
“那就再寻别的法子。”沈微婉淡淡道,“只是别的路,要难上十倍百倍。所以,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轿子停在沈家破败的宅门前。
院门虚掩,看门老仆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神色惶惶:“姑娘,方才天牢那边来人传话,说老爷身子不好,咳得厉害,怕是……怕是撑不了太久。”
心口猛地一沉。
沈微婉脚步微顿,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她早料到会这样。牢里潮湿阴冷,缺医少药,狱卒看人下菜碟,沈家失势之后,父兄在牢里日子何等艰难,她不是不知道。可每一次听到消息,心底那根弦依旧会被狠狠扯动。
“我知道了。”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我去筹措银子,想办法托人送些药材进去。”
回到西厢房,屋内陈设简陋,案上堆着她这三年抄录的漕运案卷残片。都是她费尽心思,托旧人一点点抄出来的零碎记载,残缺不全,很多关键证词都被抹去。
她坐在案前,铺开素纸,提笔,慢慢梳理。
江南漕运,河道督办,押粮武官,地方知府,层层往上,最后隐约牵连到皇子一系。
线索断在三年前。人证或是失踪,或是意外身死,物证焚毁,案卷被重新誊抄,抹去所有疑点。
她一点点记下已知人名,圈出可疑之处。笔尖划过宣纸,沙沙轻响。
正写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沈家远房婶母,听闻她去靖远侯府求嫁,特意过来劝她,话里话外,全是惋惜,也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婉丫头,不是婶母多嘴。那萧世子都快没气了,你嫁过去,十有八九要做望门寡。侯府那样的门第,一旦进去,想要脱身哪里那么容易?到时候人财两空,你的一辈子就毁了!”
“外头人都在传,说你为了攀高枝,什么都肯做。本来名声就不好,这一桩婚事一成,往后更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沈微婉搁下笔,抬眼看向来人,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婶母费心。只是沈家如今这般光景,我若不寻一条路,父兄才是真的没了活路。旁人怎么说,我不在意。日子是我自己过,不是活在旁人口舌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婶母见劝不动,悻悻坐了片刻,又说了一堆危言耸听的话,见沈微婉始终淡然,自讨没趣,不多时便走了。
人走之后,院子重归安静。
周妈妈叹了口气:“姑娘,世人只看见侯府荣华,谁都看不见您要担的风险。”
“荣华于我,只是附带。”沈微婉低头,重新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我要的,是能站到那些人面前,问一句,沈家的冤,何时能昭。”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第三日午后,靖远侯府管家亲自登门。
一身青灰锦袍,神色恭谨,手里捧着一卷写好的婚书,还有一方侯府印泥。
“沈姑娘,侯爷思虑再三,三桩条件尽数应允。婚书在此,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只待择定吉日,行大婚冲喜之礼。聘金八万两,大婚之前,会足额送到沈家。”
沈微婉接过婚书,逐字细读。
三条约定,一字不差写在纸上,末尾盖了靖远侯府私印。
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她提笔,在落款处,落下自己的名字:沈微婉。
管家收好另一份婚书,又道:“还有一事,侯爷嘱咐我转告姑娘。世子如今昏迷,人事不知。入府之后,姑娘名义上是世子夫人,可府里诸事,仍旧是侯夫人与老侯爷做主。府中人多眼杂,姑娘行事,还望谨慎,莫要惹出是非,连累侯府,也连累姑娘自己。”
这是敲打。
沈微婉微微颔首:“劳管家回禀侯爷,微婉明白。我守我的本分,不无故生事。”
管家走后,周妈妈拿着婚书,手都在抖,眼泪落下来:“成了……姑娘,真的成了。”
沈微婉把婚书小心折好,收进贴身锦袋。
八万两银子,很快就会送来。有这笔银子,天牢里的父亲能拿到药材,她也可以去寻那些散落各处、尚且活着的旧人证。
而她,将以靖远侯世子夫人的身份,踏入那座深如海的侯府。
吉日定在七日后。
侯府那边动作极快,纳采、问名,一应礼数从简,毕竟是冲喜婚事,不宜铺张。京中消息传得飞快,不消两日,满城都知晓——沈家那个声名狼藉的嫡女沈微婉,要嫁去靖远侯府,给垂危的萧世子冲喜。
流言愈演愈烈。
茶肆酒楼,贵妇宴席,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叹她孤注一掷,有人笑她痴心妄想,更多人鄙夷,说她为了银子和权势,连性命、名节都可以不要。
这些话,沈微婉听了不少。她不去争辩,也不辩解。
口舌杀不死人,可沉冤能埋掉一家人。
大婚那日,春雨又落。
没有盛大鼓吹,仪仗简略,红轿从沈家侧门抬出,一路行至靖远侯府。
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侯府处处挂着红绸,可气氛压抑,没有寻常嫁娶的喜庆,反倒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沉重,遮住大半眉眼。按照冲喜规矩,不必拜堂,只需要到世子寝屋,行简单合卺之礼。
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回廊曲折,花木幽深。
一路之上,无数目光藏在帘后、廊柱之后,悄悄打量她。有好奇,有鄙夷,有审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微婉脊背挺直,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终于到了世子的院落——静澜院。
院名静澜,可沈微婉心底清楚,这院里,从来没有平静。
内室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药味,苦涩,经久不散。
床上躺着一个男子。
萧玦。
锦被盖至下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长睫垂落,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生机。呼吸微弱,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太医说,他伤了内腑,瘀血阻于经脉,昏迷多日,醒转希望渺茫。
侯夫人坐在一旁,面色冷淡,淡淡扫她一眼,语气疏离:“既然来了,便按规矩,与世子行过礼。往后,你便是静澜院的主母。只是世子病重,院里诸事,你只管打理内宅琐事,不可擅自出去生事。”
“儿媳记下。”沈微婉屈膝行礼。
礼行得简单,不过奉一杯酒,摆在床头。
侯夫人交代几句,便带着一众仆妇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屋门合上,偌大内室,只剩下她,还有榻上一动不动的萧玦。
药香缭绕,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
沈微婉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床上的人。
传闻里少年骁勇、一战成名的靖远侯世子。二十岁,本该意气风发,驰骋疆场,如今却困在这床榻之上,生死难料。
她伸出手,按照礼法,轻轻理了理他露在被外的衣袖。
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本以为会是全然松弛、毫无知觉的肌肤。
可就在那一瞬。
她清晰感觉到——他的指尖,极快、极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沈微婉的动作顿住。
她垂着眼,面上神色不变,没有抬头,没有惊呼和询问。
手缓缓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可心底,已经掀起一层微澜。
他听得见。
或者,至少有一部分知觉。
沈微婉站直身子,后退半步,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心里慢慢盘算。
如果萧玦并非全然昏迷,那这静澜院,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她以为自己是入局之人,可说不定,榻上这个看似将死的男人,早就在帘后,静静听了许久。
她没有再试探,转身唤来院里管事仆妇,安排下人,清点静澜院的人手、份例、库房器物。
她是世子夫人,从今日起,这院子名义上归她管。
第一步,先要摸清,这院里,哪些人是侯夫人的眼线,哪些是老侯爷安插的人,哪些,又是属于萧玦自己的旧部。
雨还在下。
帘幕轻晃,药香沉沉。
榻上之人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从来没有过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蜷缩。
只是无人看见,被锦被盖住的手,指节,又缓缓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