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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大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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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春雨连绵,把承安坊沈家大门的朱漆泡得发暗。
从前这里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墙头上长出野草,过路行人都要绕着走,低声议论沈家的旧事。
沈家三年前塌了。
时任户部主事的沈敬言,也就是沈微婉的父亲,卷入江南漕运贪腐大案。案卷送上来,证据确凿,沈家父兄一并下狱,家产抄没大半。
流言比狱吏的铁链跑得更快。
不知是谁最先传出来,说沈家嫡长女沈微婉,为了给父兄求一条生路,出入权贵府邸,以色示人,媚上求生。
流言绘声绘色,越传越离谱。说她眉眼生得太艳,天生就是惑主的面相。
京里世家,但凡有适龄儿郎,谁都不肯娶她。谁家也不愿迎一个名声烂透的媳妇进门,惹一身污水。
沈微婉坐在沈家残破的西厢房里,指尖捏着一张从侯府托人递来的消息。
靖远侯世子萧玦,上月从边关重伤回京,昏迷不醒。太医会诊,断言至多还有半月光景。靖远侯府急寻女子冲喜,愿意出一份厚重聘礼。
消息在京中转了一圈,各家姑娘避之唯恐不及。
冲喜,说白了就是嫁一个将死之人。一旦世子没了,运气差的就要守一辈子望门寡,侯府那样的门第,进去容易,脱身难。
可沈微婉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眼底却亮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将死的丈夫。她要靖远侯府这块金字招牌。
沈家案子背后的人位高权重。她一个罪臣之女,无官无爵,手无兵权,连进御史衙门递状纸的资格都没有。想要翻案,她必须站到更高处,摸到那些被层层遮掩的卷宗。
靖远侯,手握京畿一部分兵权,侯府是真正的顶层勋贵。只要她成了世子夫人,她就有了出入权贵圈子的名分。
她站起身。镜中人,十七岁,眉梢眼尾带着与生俱来的明艳,一身半旧青布衣裙,掩不住那份夺目的容貌。
世人都说她妖媚。
沈微婉淡淡望着镜里的自己,指尖轻轻划过镜面。
艳色是别人给她的标签,也可以是她的刀。
“姑娘,万万不可啊。”老仆周妈妈红着眼拦她,“那世子眼看着就要没了,冲喜哪里是好事?侯府水深,那些贵人的心,比冰还冷。您若是进去,一旦世子去了,侯府扣着您,您这辈子就困死在里面了!”
“我知道危险。”沈微婉声音平静,“可我现在还有别的路吗?父兄关在天牢,案子拖一天,他们离鬼门关就近一步。我没有银子,没有门路,没人愿意听一个沈家女儿说话。侯府,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要亲自登门,和靖远侯谈条件。不是求嫁,是交易。
第二日雨歇。沈微婉借了一点碎银,雇了一顶不起眼小轿,去往靖远侯府。
侯府门房听说沈家姑娘求见,脸上都露出诧异,还有几分鄙夷。磨蹭许久,才进去通传。
靖远侯萧崇,已经年近半百,久经官场,一双老眼看人极准。他本以为,若是沈家女儿来求嫁,必然是低声下气,哭求侯府垂怜。
可沈微婉被引到花厅,屈膝一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她没有哭,没有诉苦,开门见山。
“侯府寻女子与世子冲喜,民女沈微婉,愿应此事。只是婚事之前,我有三桩条件,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婚书,侯府画押,方可行礼。”
萧崇微微一怔。
他见过为了攀附侯府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的,从没见过主动上门冲喜,还敢提条件的罪臣之女。
“你说。”
沈微婉抬眼,目光清亮,一字一句,清晰传到花厅每一个角落:
“第一,聘金白银八万两,全数交付于我,归我个人支配,不入侯府公中,侯府不得过问我这笔银子用在何处。
第二,倘若世子不幸薨逝,我不继承侯府任何爵位、田产、财物。我只带走我当初的八万两聘金,随时可以离府,侯府不得逼迫我守节,不得阻拦我去路。
第三,若世子能够活下来,婚后五年之内,侯府不可主动休弃我,不可单方面提出和离。五年期满,若是我沈微婉提出离去,侯府必须应允,不得为难。”
话音落下,花厅里静了一瞬。
站在侯老侯爷身侧的管家,惊得抬了抬头。
这三条,条条都在为她自己留后路。哪里是女子求嫁,分明是她把这场婚事当成一场买卖,提前算好了盈亏,把所有风险全部划清。
萧崇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沉沉打量她:“沈姑娘好大的胃口,好大的胆子。八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救我沈家之人,查沈家旧案。”沈微婉坦然承认,不遮掩,“侯府不必插手,不必担责。银子只是聘礼,我用它做任何事,都与侯府无关。侯府只需要给我世子夫人的名分,让我以这个身份站在人前。”
“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赶出去?”
“侯爷可以赶我走。”沈微婉垂眸,语气平稳,“只是往后,侯府再想寻一位愿意冒着性命之忧,嫁与世子冲喜的姑娘,怕是更难。京中世家,谁都不愿沾晦气。我今日上门,是给侯府一个选择。”
萧崇沉默良久。
他算得明白。
世子命悬一线,朝中不少人盯着靖远侯府。冲喜,图的是一个吉利,对外也要做一出侯府不曾放弃世子的姿态。普通小门小户女子,撑不起世子夫人的场面。沈家这姑娘,出身文官世家,识字懂礼,容貌出众。唯一的麻烦,就是名声难听。
可名声难听,恰恰也有好处——这样一个女子,没有强劲母族,没有世家撑腰,就算将来出了事,侯府也好处置。
“婚书可以写。”萧崇缓缓开口,“三条,我应下。但我也有我的条件。入了侯府,你是世子夫人,在外行事,不能损害靖远侯府的声誉。若是你借着侯府名头,惹下滔天大祸,就算婚书写得再清楚,我也保不住你。”
沈微婉心头一松,屈膝再拜:“微婉记下。”
离开侯府,坐上小轿。
春日的风掀开轿帘一角。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空空的位置。
待到大婚那日,侯府会送来一支赤金钗,作为定亲信物。
世人都说金钗是女子的枷锁。
沈微婉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侯府飞檐,唇角
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一支金钗,她借来一用。
等她把沉冤翻过来,等她拿回她想要的公道,这金钗,是留是弃,全由她自己说了算。
轿子穿过长街。街边茶肆里,还有人在闲谈,说着沈家那位不知廉耻的姑娘,居然要嫁去侯府冲喜。
闲言碎语飘进轿中。
沈微婉闭上眼,充耳不闻。
流言伤不了她。
她现在只盼一件事——她赌的这一局,不要输。
天牢里的父兄,还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