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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第四针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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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没动。
陆沉砚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的黄符袋,指节绷得发白。苏杳抬手压住他手腕,力气不大,但按得很稳。
“她说了,就我一个。”
陆沉砚没看她,目光钉在那半扇铁门上。门缝里那只手还伸着,青玉镯贴着腕骨,一动不动,像条等着人踩的蛇。
“你信她?”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信。”苏杳把珠子揣进兜里,往前迈了一步,“但萍姐的线在她手里。赌不起。”
陆沉砚的下颌线绷成一条。他松开符袋,退后半步,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三步。你进仓库,我守在门口。超过三步——”
“知道了。”苏杳没回头,“你就不保证。”
她朝仓库走过去。铁门缝里那只手缩了回去,门板跟着晃了晃,又开大了些。苏杳侧身挤进去,背后传来陆沉砚压着嗓子的声音:“马灯给你。”
她接住从门缝里递进来的马灯,黄纸灯罩烫手。铁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又吱呀一声,把巷子里的雨声和陆沉砚的视线一起关在了外面。
仓库里比上回进来时更暗。马灯照出去的光被堆叠的旧货架吞掉大半,只在近处铺开一圈昏黄。空气里有股樟脑丸混着铁锈的气味,地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底打滑。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仓库最深处,背靠着一摞码到顶的纸箱。马灯的光够不着她的脸,只照出半截身形——黑衣黑裤,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手腕上的青玉镯在暗处泛着幽光。她脚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寿衣,领口别着数字十七的布条。
“苏老板。”女人开口,声音沙哑里带着点笑意,“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别一个人进死过人的仓库?”
苏杳把马灯放在地上,灯芯晃了晃,光稳住了。她没接话,先看女人身上的因果线。黑的,粗得像麻绳,从女人胸口穿出去,另一头往上走,消失在仓库顶棚的铁皮缝里。线的中段分出一根岔,细一些,连着萍姐的方向。岔口处正在往回缩,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收鱼线。
“萍姐的线,你收回去。”苏杳说。
女人笑了一声,弯腰把地上的寿衣拎起来,抖开。十七号寿衣,深蓝绸面,领口到袖口缝着一道红线,针脚细密。她手指捏着红线的一头,慢慢往外抽:“你搞错了一件事。萍姐的线不是我收的,是她自己递过来的。她后颈疼了三年,我告诉她,缝完十七针就不疼了。她自己拿的针。”
苏杳盯着那根被抽出来的红线。线抽出来一截,女人身上的黑线就细一分,而萍姐那根岔线也跟着细一分。两下里此消彼长,像一架看不见的天平。
“所以周德顺拆了十七件寿衣,你收十七根红线。第十七根收到一半,萍姐替你缝了半针。”苏杳往前走了两步,马灯光圈跟着推近,照见女人脚边的纸箱缝里塞着一团东西,红布包着,裹得很紧,“第十八件呢?你从周德顺那儿拿走的第十八件寿衣,在哪儿?”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把抽出一半的红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第十八件不在我这儿。你脖子上那块玉牌,就是第十八件的锁。珠子在你兜里揣着,针响一停,锁就开了。我只要等,等你自己把珠子送过来。”
苏杳脖子上的玉牌贴着心口,烫了一下。她没去摸,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女人话里的因果线没动——黑线还是那么粗,没变细也没变亮,说明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但线的中段有一小截颜色发灰,像掺了杂质的水。
“你在等。”苏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蹲了下去,把马灯往地上一搁,手指直接按在女人脚边那团红布包上。
女人没拦住。苏杳指尖碰到红布的瞬间,画面涌进来:这个女人跪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摊着十八件寿衣,十七件已经拆完,红线收在一只青瓷坛里。第十八件是件月白小褂,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内侧绣着三个字——苏惠兰。女人伸手去拆第一针,指头刚碰到线头,整个手掌“滋啦”一声冒了白烟,皮肉翻卷。她缩回手,盯着小褂看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没敢剪,把剪刀放下了。她把小褂叠好,塞进一只铁盒,铁盒外面裹了三层黄布,压到仓库最底下一层货架的砖头后面。
苏杳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红布上的浮色,蹭不掉。
“你没拆动第十八件。”苏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苏惠兰的针脚带煞,你碰一下手就烂。你把第十八件藏起来了,藏在仓库里。你今晚来这儿,不是来拆寿衣的——你是来拿那件小褂,用萍姐的手拆。”
女人脸上的笑没了。她手指上缠的红线收紧,勒进肉里。
“你挺聪明。”女人把红线往下一扯,十七号寿衣滑到地上,“可惜聪明人活不长。你师父当年也聪明,最后不还是死在——”
她话没说完,苏杳动了。
苏杳没往前冲,反倒往后退了一步,脚尖勾住马灯的铁提手,一挑。马灯飞起来,黄纸灯罩撞上货架铁角,碎出一蓬火星子。火星落在那堆纸箱上,纸箱外面裹着油纸,见火就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苏杳喊了一声:“陆沉砚!”
铁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陆沉砚冲进来,手里捏着三张黄符,符纸边角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扫了一眼火势,又看了一眼黑衣女人,没犹豫,三张符脱手,两张贴货架,一张贴地面。火苗被符纸一压,矮了半截,但油纸烧得太快,烟已经浓得呛人。
黑衣女人趁乱往仓库后墙退。苏杳追了两步,脚底踩到那团红布包,踢了一脚。布包滚到女人脚后跟,女人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墙。墙上有一道暗门,铁皮焊的,没上锁。她拉开门就要往外钻。
苏杳没追。她站在原地看着女人钻进暗门,看着那道门在女人背后合上,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点青玉镯的光被吞掉。然后她蹲下去,把红布包捡起来,解开。
里面是件月白小褂。领口内侧绣着“苏惠兰”三个字,针脚细密,跟师父教她缝补丁时教的一模一样——回针扣边,线头藏在内衬里,外面看不出一针。
苏杳把褂子翻过来,后背下摆处有一块补丁,补丁用的线是红的,跟寿衣上拆下来的红线同色。补丁缝了四针,第四针只缝了一半,针还别在布上,针鼻里留着一截断线。
她盯着那半针看了很久。陆沉砚把火扑灭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小褂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苏杳的脸。
“你母亲?”
“不知道。”苏杳把针从布上拔下来,针尖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但这件褂子上的补丁,我见过。师父的旧僧袍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补丁位置都一样。他说是他缝的,但师父从来只用黑线。”
她把针收进兜里,站起来。仓库后墙的暗门还半开着,外面是条窄巷,雨已经小了,巷子里没人,只有地上留着一串湿脚印,往城北方向去了。
“追不追?”陆沉砚问。
苏杳把月白小褂叠好,塞进怀里,贴着玉牌。两样东西隔着衣料碰在一起,玉牌不烫了。
“不追。”她说,“她今晚没拿到小褂,明天还会来。但下次她来,就不是冲着珠子了。”
陆沉砚没问冲什么。他看着苏杳把马灯捡起来——灯罩碎了,灯芯还在烧,火苗歪歪扭扭的——忽然伸手把灯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
“走吧。”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刚才喊我名字。”
“嗯。”
“下次喊之前,先告诉我你要放火。”
苏杳从他身边走过去,跨出铁门。巷子里的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点了。”
陆沉砚沉默了两秒,跟上去,把马灯往她那边偏了偏,光正好照在她脚前的路上。
“下不为例。”
两人往巷口走。苏杳走了几步,从兜里摸出那颗珠子,贴在耳边。嗤嗤嗤嗤,四声还在,但第四声的方位变了,从城北转回了东边,比刚才更远了。
她攥紧珠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的旧僧袍上那块补丁,她下山前收拾遗物时还摸过。补丁背面用黑线缝了个极小的字,她当时没看清,现在想起来,那个字的笔画走势——
像是个“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