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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夹层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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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没站起来。
她蹲在楼梯口,手指点了一下楼板缝里钻出来的那截红线头。画面闪进来:黑衣女人蜷在夹层里,膝盖顶着楼板,手里攥着那件第十七件寿衣,正用牙咬断最后一根连着的红线。她咬得很急,嘴角蹭出血丝,寿衣领口别着的布条上,数字十七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个“十”字。她手腕上那只青玉镯磕在楼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苏杳收回手,朝陆沉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脚下指了指。陆沉砚把马灯搁在地上,灯罩压了块砖头,光缩成一小团。他摸出那张卷了边的黄符,重新贴在楼梯侧板的缝隙上,符纸没再卷,平平地贴着。他朝苏杳点了下头。
苏杳走到一楼半的拐角,蹲下去摸墙根。水泥墙面有一道旧裂缝,从踢脚线一直裂到楼梯扶手底下,缝里塞着陈年的灰和几缕布丝。她从兜里摸出那截断针,针尖挑开布丝,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门是块薄木板,从里面用红线拴着。她捻断红线,木板弹开,一股子樟脑混着霉味冲出来。
暗格里塞着三件旧寿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分别别着数字十四、十五、十六。苏杳翻开第十四件的内衬,里子上用白线绣着一个人的名字,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笔。第十五件、第十六件也有,名字不同,绣法一样。她翻到第十六件的袖口,内侧绣着一朵梅花,花瓣五片,其中一片是用红线绣的,和其余四片的黑线不一样。
陆沉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前十七件里,只有这三件留了名字?”
苏杳没答话。她把三件寿衣翻过来,看领口内侧的针脚。十四、十五、十六,针脚一道比一道密,到第十六件的时候,针脚已经密得布面发硬,像在布上又缝了一层布。
“等一下。”陆沉砚伸手按住她手腕,“你先看这个。”
他指着第十六件领口那道最外面的线,线头断口处颜色发暗,不是剪的,是咬断的。苏杳把线头凑近灯下,断口上还留着极浅的牙印。
“她拆到一半,听见我们下来了。”苏杳把寿衣放平,“所以这件没拆完。”
她拿断针尖挑开第十六件领口的一道线,底下露出另一道线,颜色更深,是黑里透红的旧线。
“三层。”苏杳说,“她在寿衣领口缝了三层线。最外面一层是拆的标记,中间一层是名字,最里面那层——”她挑开第二道线,底下那道黑红线露出来,线身上缠着一根极细的头发,又黑又长,“最里面那层缝的是头发。每件寿衣里都缝了头发,头发是同一个人的。”
她把那根头发捻在指间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有股皂角味。”苏杳皱起眉,“跟林小满指甲缝里刮出来的纤维一个味。”
陆沉砚从怀里掏出证物袋。袋里是沈清月从仓库现场收来的物证,其中有一小撮从林小满指甲缝里刮下来的纤维。他隔着袋子比对了一下,纤维里也缠着头发,颜色、粗细,和寿衣里缝的一模一样。
“林小满死前抓过这个女人的头发。”陆沉砚把证物袋收回去,“她指甲里的纤维和头发,跟寿衣里缝的是同一个人。”
苏杳点了一下头,把三件寿衣往暗格里塞回去,只抽走了第十六件领口里那根头发,用纸包了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脚底下震了一下,楼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有人在夹层里翻了个身。
陆沉砚抬手把苏杳往身后一拨,抬脚猛跺了一下楼板。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缝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一楼楼板边缘,整块楼板往下一沉。
底下没声音了。
静了有两三秒。苏杳盯着楼板缝,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响。然后布料撕裂声从另一头传来,那件第十七件寿衣从楼板缝里被拽出来半截,领口的数字十七彻底撕碎了,布条底下掉出一个东西,落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到苏杳脚边。
是一颗珠子。和仓库里那颗一模一样,青玉质地,表面盘着一条蛇纹。苏杳捡起来贴在耳边,嗤嗤嗤嗤嗤,五声。第五声比前四声都响,像针尖直接扎在耳膜上。
“五颗了。”苏杳把珠子攥在手心,“她拆了十七件,缝了五颗珠子进去。刚才那颗是第十八件里拆出来的,她没来得及带走。”
陆沉砚蹲下去扒开楼板裂缝往下看。夹层里空了一半,黑衣女人从另一头钻出去了,楼板底下留着一截扯断的红线和一块撕下来的袖口布,布上绣着半朵梅花。他直起身:“她从一楼后窗翻出去的。巷子后面是条死胡同,她跑不远。”
苏杳把五颗珠子拢在掌心,贴住玉牌。玉牌不烫了,反而凉得发沉,像吸饱了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裂痕,盘蛇纹的尾巴尖上多出一个极小的凹点,像被针尖点了一下。
“她的珠子不止五颗。”苏杳抬起头,“师父的旧僧袍补丁背面那个‘陆’字,我下山前收拾遗物的时候摸过,补丁里缝着东西。我当时没拆,现在想想,补丁的针法和寿衣领口的针法,是同一种。”
陆沉砚看着她,没接话,但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他低头看表的时候,表盘裂痕里那点青光暗了一瞬,拇指下意识在盘蛇纹的尾巴尖上擦了一下,擦不掉。
“走。”苏杳把珠子收好,往楼下走,“她跑不远,但珠子不能再让她带走了。下一颗珠子缝进去,第六声就该响了。”
两人从一楼后窗翻出去。巷子里雨已经停了,地上湿脚印往北延伸了七八步,断了。断口处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盘蛇符号,用红泥画的,蛇头朝南,蛇尾朝北。苏杳蹲下去看,红泥还是湿的,手指一碰就沾了色。
“她故意留的。”苏杳捻了捻指尖的红泥,“她在告诉我们,珠子她还要拿回去。”
陆沉砚盯着那个盘蛇符号看了三秒,开口:“蛇头朝南,尾巴朝北。南边是香烛铺。”
苏杳直起身,往南边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老槐树底下,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深色衣裳,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纸灯笼。那人站了两秒,转身往香烛铺的方向走了。
苏杳把五颗珠子攥紧,拔腿就往回跑。
陆沉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手拎着马灯,一手已经摸上了腰后。两个人穿过巷子的时候,地上的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苏杳的裤脚,她顾不上。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纸灯笼没留下,地上倒扣着一只鞋印,还是那个小尺寸,鞋底纹路细密,沾着红泥。
苏杳没停,一口气跑到香烛铺门口。铺子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灯也全灭了。
她推开门。
铺子里一切照旧,柜台、香炉、货架上的线香和纸钱,一样没少。但柜台上多了一只纸灯笼,就是刚才那女人手里提的那只,没点灯,底下压着一张黄纸。苏杳走过去,把黄纸抽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字,墨迹新鲜,笔锋细瘦,
“第十八件,还差三针。珠子我先借走一颗。”
苏杳低头数了数掌心里的珠子。五颗,她刚才从夹层里带出来的五颗,一颗没少。她翻过黄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笔画有点抖,
“你师父的补丁,我缝的。”
苏杳捏着黄纸的手指收紧了,纸边被她攥出几道皱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把黄纸折好,和那根头发一起揣进怀里,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里是师父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匣子里装着几件零碎东西,她翻到最底下,摸出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僧袍。
僧袍的补丁在右肩位置,灰布面上用黑线缝了个极小的字,针脚细密匀称。苏杳把补丁翻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补丁差点从指间滑下去。她攥住布角,对着灯光看背面的走线。那个“陆”字的最后一笔收针处,藏着一个极小的结,结的打法她见过,今天下午在裁缝铺,周师傅给那件墨色长衫收边的时候,收针打的结,一模一样。
苏杳把僧袍放下,抬起头。
“她不是来拿珠子的。”苏杳的声音很轻,“她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发现补丁。”
陆沉砚站在柜台另一头,手里还拎着那盏马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窄。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这个黑衣女人,跟你师父什么关系?”
苏杳把僧袍叠好,放回木匣。她没回答陆沉砚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师父的遗物里,有没有一件旧衣服,补丁上缝着字?”
陆沉砚的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有。”他说,“一件道袍。补丁上缝着一个‘苏’字。”
铺子里安静了三秒。香炉里的香灰塌下去一小块,发出极轻的“噗”一声。苏杳低头看了一眼香炉,又看了一眼陆沉砚手腕上那只表盘裂着盘蛇纹的旧表。
“明天。”她把木匣合上,推回抽屉,“你把你师父的道袍拿来,我把我师父的僧袍带上。咱们看看,这两个补丁,是不是同一个人缝的。”
陆沉砚没应声。他走到门口,把马灯挂在门框的铁钩上,回头看了苏杳一眼。
“珠子你收好。她今晚不会来了。”
“我知道。”
“她说的‘差三针’,什么意思?”
苏杳把五颗珠子一颗一颗码进柜台上的铜盘里,珠子碰着铜底,发出细碎的脆响。
“十八件寿衣,最后一针还没缝完。她在等我师父那件僧袍凑齐了,一起拆。”
陆沉砚没再问。他推开门,雨后的夜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黄纸吹得翻了个面。他抬脚跨出门槛,停住。
巷子对面,老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亮着的纸灯笼。灯笼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红泥画了个盘蛇符号,蛇头这回朝着陆沉砚站的方向。红泥还没干透,顺着石头棱角往下淌了一小道。
苏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石头上的符号,又看了一眼老槐树到铺子门口的距离。
“她算准了我们会从后窗出来。”苏杳把铜盘里的珠子拢进掌心,站起来,“这个符号是刚画的,她就在附近看着。”
陆沉砚回头看了苏杳一眼。
苏杳盯着那盏亮着的纸灯笼,声音沉下去。
“她盯上你了。”